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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内容
 文章标题 : 梦溪笔谈-沈括
帖子发表于 : 2012-05-15 23:06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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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溪笔谈
 

作者:沈括

《梦溪笔谈》是我国北宋大科学家沈括的传世著作。沈括在晚年用笔记文学体裁写成《梦溪笔谈》二十六卷,再加上《补笔谈》三卷和《续笔谈》,共列有条文六百零九条,遍及天文、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地学、生物以及冶金、机械、营造、造纸技术等各个方面,内容十分广泛、丰富,是中国科学史的重要著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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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文章标题 : Re: 梦溪笔谈-沈括
帖子发表于 : 2012-05-15 23:06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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予退处林下,深居绝过从。思平日与客言者,时纪一事于笔,则若有所晤言,萧然
移日,所与谈者,唯笔砚而已,谓之《笔谈》。圣谟国政,及事近宫省,皆不敢私纪。
至于系当日士大夫毁誉者,虽善亦不欲书,非止不言人恶而已。所录唯山间木荫,率意
谈噱,不系人之利害者;下至闾巷之言,靡所不有。亦有得于传闻者,其间不能无缺谬。
以之为言,则甚卑,以予为无意于言可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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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文章标题 : Re: 梦溪笔谈-沈括
帖子发表于 : 2012-05-15 23:07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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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故事一

上亲郊郊庙,册文皆曰“恭荐歳事”。先景灵宫,谓之“朝献”;次太庙,谓之
“朝飨”;末乃有事于南郊。予集《郊式》时,曾预讨论,常疑其次序,若先为尊,则
效不应在庙后;若后为尊,则景灵宫不应在太庙之先。求共所从来,盖有所因。按唐故
事,凡有事地上帝,则百神皆预遣使祭告,唯太清宫、太庙则皇帝亲行。其册祝皆曰
“取某月某日有事于某所,不敢不告。”宫、庙谓之“奏告”,余皆谓之“祭告”。唯
有事于南郊,方为“正祠”。至天宝九载,乃下诏曰:“‘告’者,上告下之词。今后
太清宫宜称‘朝献’,太庙称‘朝飨’。”自此遂失“奏告”之名,册文皆为“正祠”。

正衙法座,香木为之,加金饰,四足,堕角,其前小偃,织藤冒之。每车驾出幸,
则使老内臣马上抱之,曰“驾头”。辇后曲盖谓之“筤”。两扇夹心,通谓之“扇筤”。
皆绣,亦有销金者,即古之华盖也。

唐翰林院在禁中,乃人主燕居之所,玉堂、承明、金銮殿皆在其间。应供奉之人,
自学士已下,工伎群官司隶籍其间者,皆称翰林,如今之翰林医官、翰林待诏之类是也。
唯翰林茶酒司止称“翰林司”,盖相承阙文。唐制,自宰相而下,初命皆无宣召之礼,
惟学士宣召。盖学士院在禁中,非内臣宣召,无因得入,故院门别设復门,亦以其通禁
庭也。又学士院北扉者,为其在浴堂之南,便于应召。今学士初拜,自东华门入,至左
承天门下马;待诏、院吏自左承天门双引至门。此亦用唐故事也。唐宣召学士,自东
门入者,彼时学士院在西掖,故自翰林院东门赴召,非若今之东华门也。至如挽铃故事,
亦缘其在禁中,虽学士院吏,亦止于玉堂门外,则其严密可知。如今学士院在外,与诸
司无异,亦设铃索,悉皆文具故事而已。

学士院玉堂,太宗皇帝曾亲幸。至今唯学士上日许正坐,他日皆不敢独坐。故事:
堂中设视草台,每草制,则具衣冠据台而坐。今不復如此,但存空台而已。玉堂东承旨
子窗格上有火然处。太宗尝夜幸玉堂,苏易简为学士,已寝,遽起,无烛具衣冠,宫
嫔自窗格引烛入照之。至今不欲更易,以为玉堂一盛事。

东西头供奉官,本唐从官之名。自永微以后,人主多居大明宫,别置从官,谓之
“东头供奉官”。西内具员不废,则谓之“西头供奉官”。

唐制,两省供奉官东西对立,谓之“蛾眉班”。国初,供奉班于百官前横列。王溥
罢相为东宫,一品班在供奉班之后,遂令供奉班依旧分立。庆历贾安公为中丞,以东西
班对拜为非礼,復令横行。至今初叙班分立;百官班定,乃转班横行;参罢,復分立;
百官班退,乃出。参用旧制也。

衣冠故事,多无著令,但相承为例;如学士舍人蹑履见丞相,往还用平状,扣阶乘
马之类,皆用故事也。近歳多用靴简。章子厚为学士日,因事论列,今则遂为著令矣。

中国衣冠,自北齐以来,乃全用胡服。窄袖、绯绿短衣、长靿靴、有鞢带,皆胡
服也。窄袖利于驰射,短衣、长靿皆便于涉草。胡人乐茂草,常寝处其间,予使北时皆
见之。虽王庭亦在深荐中。予至胡庭日,新雨过,涉草,衣裤皆濡,唯胡人都无所沾。
带衣所垂蹀躞,盖欲佩带弓剑、帉帨、算囊、刀砺之类。自后虽去蹀躞,而犹存其环,
环所以衔蹀躞,如马之鞧根,即今之带銙也。天子必以十三环为节,唐武德贞观时犹尔。
开元之后,虽仍旧俗,而稍褒博矣。然带钩尚穿带本为孔,本朝加顺折,茂人文也。幞
头一谓之四脚,乃四带也。二带系脑后垂之,二带反系头上,令曲折附顶,故亦谓之
“折上巾”。唐制,唯人主得用硬脚。晚唐方镇擅命,始僭用硬脚。本朝幞头有直脚、
局脚、交脚、朝天、顺风,凡五等。唯直脚贵贱通服之。又庶人所戴头巾,唐人亦谓之
“四脚”,盖两脚系脑后,两脚系颔下,取其服劳不脱也。无事则反系于顶上。今人不
復系颔下,两带遂为虚设。

唐中书指挥事谓之“堂帖子”,曾见唐人堂帖,宰相签押,格如今之堂劄子也。

予及史馆检讨时,议枢密院劄子问宣头所起。余按唐故事,中书舍人职堂语诏,皆
写四本:一本为底,一本为宣。此“宣”谓行出耳,未以名书也。晚唐枢密使自禁中受
旨,出付中书,即谓之“宣”。中书承受,录之于籍,谓之“宣底”。今史馆中尚有故
《宣底》二卷,如今之《圣语簿》也。梁朝初置崇仁院,专行密命。至后唐庄宗復枢密
使,使郭崇韬、安重诲为之,始分领政事,不关由中书直行下者谓之“宣”,如中书之
“敕”。小事则发头子,拟堂贴也。至今枢密院用宣及头子,本朝枢密院亦用劄子。但
中书劄子,宰相押字在上,次相及参政以次向下;枢密院劄子,枢长押字在下,副贰以
次向上:以此为别。头子唯给驿马之类用之。

百官于中书见宰相,九卿而下,即省吏高声唱一声“屈”,则趋而入。宰相揖及进
茶,皆抗声赞喝,谓之“屈揖”。待制以上见,则言“请某官”,更不屈揖,临退仍进
汤,皆于席南横设百官之位,升朝则坐,京官已下皆立。后殿引臣寮,则待制已上宣名
拜舞;庶官但赞拜,不宣名,不舞蹈。中书略贵者,示与之抗也。上前则略微者,杀礼
也。

唐制,丞郎拜官,即笼门谢。今三司副使已上拜官,则拜舞于子阶上;百官拜于阶
下,而不舞蹈。此亦笼门故事也。

学士院第三厅学士子,当前有一巨槐,素号“槐厅”。旧传居此者,多至入相。
学士争槐厅,至有抵彻前人行李而强据之者。余为学士时,目观此事。

谏议班在知制诰上;若带待制,则在知制诰下,从职也,戏语谓之“带坠”。

《集贤院记》:“开元故事,校书官许称学士”。今三馆职事,皆称“学士”,用
开元故事也。

馆阁新书净本有误书处,以雌黄涂之。尝校改字之法:刮洗则伤纸,纸贴之又易脱,
粉涂则字不没,涂数遍方能漫灭。唯雌黄一漫则灭,仍久而不脱。古人谓之铅黄,盖用
之有素矣。

余为鄜延经略使日,新一厅,谓之五司厅。延州正厅乃都督厅,治延州事;五司厅
治鄜延路军事,如唐之使院也。五司者,经略、安抚、总管、节度、观察也。唐制、方
镇绵带节度、观察、处置三使。今节度之职,多归总管司;观察归安抚司;处置归经略
司。其节度、观察两案,并支掌推官、判官,今皆治州事而已。经略、安抚司不置佐官,
以帅权不可更不专也。都总管、副总管、钤辖、都监同签书,而皆受经略使节制。

银台司兼门下封驳,乃给事中之职,当隶门下省,故事乃隶枢密院。下寺监皆行劄
子;寺监具申状,虽三司,亦言“上银台”。主判不以官品,初冬独赐翠毛锦袍。学士
以上,自从本品。行案用枢密院杂司人吏,主判食枢密厨,盖枢密院子司也。

大驾卤簿中有勘箭,如古之勘契也。其牡谓之“雄牡箭”,牝谓之“辟仗箭”。本
胡法也。熙宁中罢之。

前世藏书,分隶数处,盖防水火散亡也。今三馆、秘阁,凡四处藏书,然同在崇文
院。其间官书,多为人盗窃,士大夫家往往得之。嘉祐中,置编校官八员,杂雠四馆书。
给吏百人,悉以黄纸为大册写之。自此私家不敢辄藏。校雠累年,仅能终昭文一馆之书
而罢。

旧翰林学士地势清切,皆不兼他务。文馆职任,自校理以上,皆有职钱,唯内外制
不给。杨大年久为学士,家贫,请外,表词千余言,其间两联曰:“虚忝甘泉之从臣,
终作莫敖之馁鬼。”“从者之病莫兴,方朔之饥欲死。”京师百官上日,唯翰林学士敕
设用乐,他虽宰相,亦无此礼。优伶并开封府点集。陈和叔除学士时,和叔知开封府,
遂不用女优。学士院敕设不用女优,自和叔始。

礼部贡院试进士日,设香案于阶前,主司与举人对拜,此唐故事也。所坐设位供张
甚盛,有司具茶汤饮浆。至试学究,则悉彻帐幕毡席之类,亦无茶汤,渴则饮砚水,人
人皆黔其吻。非故欲困之,乃防毡幕及供应人私传所试经义。盖尝有败者,故事为之防。
欧文忠有诗:“焚香礼进士,彻幕待经生。”以为礼数重轻如此,其实自有谓也。

嘉祐中,进士奏名讫,未御试,京师妄传“王俊民为状元”,不知言之所起,人亦
莫知俊民为何人。及御试,王荆公时为知制诰,与天章阁待制杨乐道二人为详定官。旧
制,御试举人,设初考官,先定等第;復弥之以送覆考官,再定等第;乃付详定官,发
初考官所定等,以对覆考之等:如同即已;不同,则详其程文,当从初考或从覆考为定,
即不得别立等。是时,王荆公以初、覆考所定第一人皆未允当,于行间别取一人为状首。
杨乐道守法,以为不可。议论未决,太常少卿朱从道时为封弥官,闻之,谓同舍曰:
“二公何用力争,从道十日前已闻王俊民为状元,事必前定。二公恨自苦耳。”既而二
人各以已意进禀,而诏从荆公之请。及发封,乃王俊民也。详定官得别立等,自此始,
遂为定制。

选人不得乘马入宫门。天圣中,选人为馆职,始欧阳永叔、黄鉴辈,皆自左掖门下
马入馆,当时谓之“步行学士”。嘉祐中,于崇文院置编校局,校官皆许乘马至院门。
其后中书五房置习学公事官,亦缘例乘马赴局。

车驾行境,前驱谓之队,则古之清道也。其次卫仗,卫仗者,视阑入宫门法,则古
之外仗也。其中谓之禁围,如殿中仗。《天官》:“掌舍,无宫,则供人门。”今谓之
“殿门天武官”,极天下长人之选八人。上御前殿,则执钺立于紫宸门下;行幸则为禁
围门,行于仗马之前。又有衡门十人,队长一人,选诸武力绝伦者为之。上御后殿,则
执檛东西对立于殿前,亦古之虎贲、人门之类也。

余尝购得后唐闵帝应顺元年案检一通,乃除宰相刘昫兼判三丝堂检。前有拟状云:
“具官刘昫。右,伏以刘昫经国才高,正君志切,方属体元之运,实资谋始之规。宜注
宸衷,委司判计,渐期富庶,永赞圣明。臣等商量,望授依前中书侍郎,兼吏部尚书、
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充集贤殿大学士,兼判三司,散官勋封如故,未审可否?如蒙允许,
望付翰林降制处分,谨录奏闻。”其后有制书曰:“宰臣刘昫,右,可兼判三司公事,
宜令中书门下依此施行。付中书门下,準此。四月十日。”用御前新铸之印。与今政府
行遣稍异。

本朝要事对禀,常事拟进入,画可然后施行,谓之“熟状”。事速不及待报,则先
行下,具制草奏知,谓之“进草”。熟状白纸书,宰相押字,他执政具姓名。进草即黄
纸书,宰臣、执政皆于状背押字。堂检,宰、执皆不押,唯宰属于检背书日,堂吏书名
用印。此拟状有词,宰相押检不印,此其为异也。大率唐人风俗,自朝廷下至郡县,决
事皆有词,谓之判,则书判科是也。押检二人,乃冯道、李愚也。状检瀛王亲笔,甚有
改窜勾抹处。按《旧五代史》:“应顺元年四月九日已卯,鄂王薨。庚辰,以宰相刘昫
判三司。”正是十日,与此检无差。宋次道记《开元宰相奏请》、郑畋《凤池稿草》、
《拟状注制集》悉多用四六,皆宰相自草。今此拟状,冯道亲笔,盖故事也。

旧制,中书、枢密院、三司使印并涂金。近制,三省、枢密院印用银为之,涂金;
余皆铸铜而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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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 故事二

三司使班在翰林学士之上。旧制,权使即与正同,故三司使结衔皆在官职之上。庆
历中,叶道卿为权三司使,执政有欲抑道卿者,降敕时移权三司使在职下结衔,遂立翰
林学士之下,至今为例。后尝有人论列,结衔虽依旧,而权三司使初除,门取旨,间
有叙学士者,然不为定制。

宗子授南班官,世传王文正太尉为宰相日,始开此议,不然也。故事,宗子无迁官
法,唯遇稀旷大庆,则普迁一官。景祐中,初定祖宗并配南郊,宗室欲缘大礼乞推恩,
使诸王宫教授刁约草表上闻。后约见丞相王沂公,公问:“前日宗室乞迁官表,何人所
为?”约未测其意,答以不知。归而思之,恐事穷且得罪,乃再诣相府。沂公问之如前,
约愈恐,不復敢隐,遂以实对。公曰:“无他,但爱其文词耳。”再三嘉奖。徐曰:
“已得旨,别有措置。更数日,当有指挥。”自此遂有南班之授,近属自初除小将军,
凡七迁则为节度使,遂为定制。诸宗子以千缣谢约,约辞不敢受。余与刁亲旧,刁尝出
表稿以示余。

大理法官,皆亲节案,不得使吏人。中书检正官不置吏人,每房给楷书一人录净而
已。盖欲士人躬亲职事,格吏奸,兼历试人才也。

太宗命创方团球带,赐二府文臣。其后枢密使兼侍中张耆、王贻永皆特赐;李用和、
曹郡王皆以元舅赐;近歳宣微使王君贶以耆旧特赐。皆出异数,非例也。近歳京师士人
朝服乘马,以黪衣蒙之,谓之“凉衫”,亦古之遗法也。《仪礼》“朝服加景”是也。
但不知古人制度章色如何耳。

内外制凡草制除官,自给谏、待制以上,皆有润笔物。太宗时,立润笔钱数,降诏
刻石于舍人院。每除官,则移文督之。在院官下至吏人院驺,皆分沾。元丰中,改立官
制,内外制皆有添给,罢润笔之物。

唐制,官序未至而以他官权摄者,为直官,如许敬宗为直记室是也。国朝学士、舍
人皆置直院。熙宁中,復置直舍人、学士院,但以资浅者为之,其实正官也。熙宁六年,
舍人皆迁罢,阁下无人,乃以章子平权知制诰,而不除直院者,以其暂摄也。古之兼官,
多是暂时摄领;有长兼者,即同正官。余家藏《海陵王墓志》谢朓文,称“兼中书侍
郎。”

三司、开封府、外州长官升厅事,则有衙吏前导告喝。国朝之制,在禁中唯三官得
告:宰相告于中书,翰林学士告于本院,御史告于朝堂。皆用朱衣吏,谓之“三告官”。
所经过处,阍吏以梃扣地警众,谓之“打仗子”。两府、亲王,自殿门打至本司及上马
处;宣微使打于本院;三司使、知开封府打于本司。近歳寺监长官亦打,非故事。前宰
相赴朝,亦有特旨,许张盖、打仗子者,系临时指挥。执丝梢鞭入内,自三司副使以上;
副使唯乘紫丝暖座从入。队长持破木梃,自待制以上。近歳寺监长官持藤杖,非故事也。
百官仪范,著令之外,诸家所记,尚有遗者。虽至猥细,亦一时仪物也。

国朝未改官制以前,异姓未有兼中书令者,唯赠官方有之。元丰中,曹郡王以元舅
特除兼中书令,下度支给俸。有司言:“自来未有活中书令请受则例。”

都堂及寺观百官会集坐次,多出临时。唐以前故事,皆不可考,唯颜真卿与左仆射
定襄郡子王郭英又书云:“宰相、御史大夫、两省五品、供奉官自为一行,十二卫大将
军次之,三师、三公、令仆、少师、保傅、尚书左右丞、侍郎自为一行,九卿、三监对
之。从古以来,未尝参错。”此亦略见当时故事,今录于此,以备阙文。

赐“功臣”号,始于唐德宗奉天之役。自后藩镇,下至从军资深者,例赐“功臣”。
本朝唯以赐将相。熙宁中,因上皇帝尊号,宰相率同列面请三四,上终不允,曰:“徽
号正如卿等‘功臣’,何补名实?”是时吴正宪为首相,乃请止“功臣”号,从之。自
是群臣相继请罢,遂不復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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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 辨证一

钧石之石,五权之名,石重百二十斤。后人以一斛为一石,自汉已如此,“饮酒一
石不乱”是也。挽蹶弓弩,古人以钧石率之。今人乃以粳米一斛之重为一石。凡石者,
以九十二斤半为法,乃汉秤三百四十一斤也。今之武卒蹶弩,有及九石者,计其力乃古
之二十五石,比魏之武卒,人当二人有余;弓有挽三石者,乃古之三十四钧,比颜高之
弓,人当五人有余。此皆近歳教养所成。以至击刺驰射,皆尽夷夏之术;器仗铠胄,极
今古之工巧。武备之盛,前世未有其比。

《楚词·招魂》尾句皆曰“些”,苏个反。今夔、峡、湖、湘及南、北江獠人,凡
禁咒句尾皆称“些”。此乃楚人旧俗,即梵语“萨冣诃”也。萨音桑葛反,冣无可反,
诃从去声。三字合言之,即“些”字也。

阳燧照物皆倒,中间有碍故也。算家谓之“格术”。如人摇橹,臬为之碍故也。若
鸢飞空中,其影随鸢而移,或中间为窗隙所束,则影与鸢遂相违,鸢东则影西,鸢西则
影东。又如窗隙中楼塔之影,中间为窗所束,亦皆倒垂,与阳燧一也。阳燧面洼,以一
指迫而照之则正;渐远则无所见;过此遂倒。其无所见处,正如窗隙、橹臬、腰鼓碍之,
本末相格,遂成摇橹之势。故举手则影愈下,下手则影愈上,此其可见。阳燧面洼,向
日照之,光皆聚向内。离镜一、二寸,光聚为一点,大如麻菽,著物则火发,此则腰鼓
最细处也。岂特物为然,人亦如是,中间不为物碍者鲜矣。小则利害相易,是非相反;
大则以已为物,以物为已。不求去碍,而欲见不颠倒,难矣哉!《酉阳杂俎》谓“海翻
则塔影倒”,此妄说也。影入窗隙则倒,乃其常理。

先儒以日食正阳之月止谓四月,不然也。正、阳乃两事,正谓四月,阳谓十月。日
月阳止是也。《诗》有“正月繁霜”;“十月之交,朔月辛卯。日有食之,亦孔之丑”
二者,此先王所恶也。盖四月纯阳,不欲为阴所侵;十月纯阴,不欲过而干阳也。

余为《丧服后传》,书成,熙宁中欲重定五服敕,而余预讨论。雷、郑之前,阙谬
固多,其间高祖远孙一事,尤为无义。《丧服》但有曾祖齐衰六月,远曾缌麻三月,而
无高祖远孙服。先儒皆以谓“服同曾祖曾孙,故不言可推而知”,或曰“经之所不言则
不服”,皆不然也。曾,重也。由祖而上者,皆曾祖也;由孙而下者,皆曾孙也:虽百
世可也。苟有相逮者,则必为服丧三月。故虽成王之于后稷,亦称曾孙。而祭礼祝文,
无远近皆曰曾孙。《礼》所谓“以五为九”者,谓傍亲之杀也。上杀、下杀至于九,傍
杀至于四,而皆谓之族。族昆弟父母、族祖父母、族曾祖父母。过此则非其族也。非其
族,则为之无服。唯正统不以族名,则是无绝道也。

旧传黄陵二女,尧子舜妃。以二帝化道之盛,始于闺房,则二女当具任、姒之德。
考其年歳,帝舜陟方之时,二妃之齿已百歳矣。后人诗骚所赋,皆以女子待之,语多渎
慢,皆礼义之罪人也。

历代官室中有謻门,盖取张衡《东京赋》“謻门曲榭”也。说者谓“冰室门”。按
《字训》:“謻,别也。”《东京赋》但言别门耳,故以对曲榭,非有定处也。

水以漳名、洛名者最多,今略举数处:赵、晋之间有清漳、浊漳,当阳有漳水,灨
上有漳水,鄣郡有漳江,漳州有漳浦,亳州有漳水,安州有漳水。洛中有洛水,北地郡
有洛水,沙县有洛水。此概举一二耳,其详不能具载。余考其义,乃清浊相蹂者为漳。
章者,文也,别也。漳谓两物相合,有文章,且可别也。清漳、浊漳,合于上党。当阳
即沮、漳合流,赣上即漳、灨合流,漳州余未曾目见,鄣郡即西江合流,亳、漳则漳、
涡合流,云梦则漳、郧合流。此数处皆清浊合流,色理如螮蝀,数十里方混。如璋亦从
章,璋,王之左右之臣所执,《诗》云:“济济辟王,左右趣之。济济辟王,左右奉
璋。”璋,圭之半体也。合之则成圭。王左右之臣,合体一心,趣乎王者也。又诸侯以
聘女,取其判合也。有事于山川,以其杀宗庙礼之半也。又牙璋以起军旅,先儒谓“有
鉏牙之饰于剡侧”,不然也。牙璋,判合之器也,当于合处为牙,如今之合契。牙璋,
牡契也,以起军旅,则其牝宜在军中,即虎符之法也。洛与落同义,谓水自上而下,有
投流处。今淝水、沱水,天下亦多,先儒皆自有解。

解州盐泽,方百二十里。久雨,四山之水悉注其中,未尝溢;大旱未尝涸。卤色正
赤,在版泉之下,俚俗谓之“蚩尤血”。唯中间有一泉,乃是甘泉,得此水然后可以聚
人。其北有尧梢音消水,一谓之巫咸河。大卤之水,不得甘泉和之,不能成盐。唯巫咸
水入,则盐不復结,故人谓之“无咸河”,为盐泽之患,筑大堤以防之,甚于备寇盗。
原其理,盖巫咸乃浊水,入卤中,则淤淀卤脉,盐遂不成,非有他异也。

《庄子》云:“程生马。”尝观《文字注》:“秦人谓豹曰程。”余至延州,人至
今谓虎豹为“程”,盖言“虫”也。方言如此,抑亦旧俗也。

《唐六典》述五行,有禄命、驿马、湴河之目。人多不晓湴河之义。余在鄜延,见
安南行营诸将阅兵马藉,有称“过范河损失”。问其何谓“范何”?乃越人谓淖沙为
“范河”,北人谓之“活沙”。余尝过无定河,度活沙,人马履之,百步之外皆动,澒
澒然如人行幕上。其下足处虽甚坚,若遇其一陷,则人马蹻车,应时皆没,至有数百人
平陷无孑遗者。或谓:此即流沙也。又谓:沙随风流,谓之流沙。湴,字书亦作“埿”。
蒲滥反。按古文,埿,深泥也。本书有湴河者,盖谓陷运,如今之“空亡”也。

古人藏书辟蠹用芸。芸,香草也,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。叶类豌豆,作小丛生,
其叶极芬香,秋间叶间微白如粉污,辟蠹殊验。南人采置席下,能去蚤虱。余判昭文馆
时,曾得数株于潞公家,移植秘阁后,今不復有存者。香草之类,大率多异名,所谓兰
荪,荪,即今菖蒲是也;蕙,今零陵香是也;茞,今白芷是也。

祭礼有腥、燖、熟三献。旧说以谓腥、燖备太古、中古之礼,余以为不然。先王之
于死者,以为之无知则不仁,以之为有知则不智。荐可食之熟,所以为仁;不可食之腥、
燖,所以为智。又一说,腥、燖以鬼道接之,馈食以人道接之,致疑也。或谓鬼神嗜腥、
燖,此虽出于异说,圣人知鬼神之情状,或有此理,未可致诘。

世以玄为浅黑色,璊为赭玉,皆不然也。玄乃赤黑色,燕羽是也,故谓之玄鸟。熙
宁中,京师贵人戚里,多衣深紫色。谓之黑紫,与皂相乱,几不可分,乃所谓玄也。璊。
赭色也。“毳衣如璊”;音门。稷之璊色者谓之穈。穈字音门,以其色命之也。《诗》:
“有穈有芑。”今秦人音糜,声之讹也。穈色在朱黄之间,似乎赭,极光莹,掬之粲,
泽熠熠如赤珠。此自是一色,似赭非赭。盖所谓璊,色名也,而从玉,以其赭而泽,故
以谕之也。犹鴘以色名而从鸟,以鸟色谕之也。

世间锻铁所谓钢铁者,用柔铁屈盘之,乃以生铁陷其间,泥封炼之,锻令相入,谓
之“团钢”,亦谓之“灌钢”。此乃伪钢耳,暂假生铁以为坚,二三炼则生铁自熟,仍
是柔铁。然而天下莫以为非者,盖未识真钢耳。余出使,至磁州锻坊,观炼铁,方识真
钢。凡铁之有钢者,如面中有筋,濯尽柔面,则面筋乃见。炼钢亦然,但取精铁,锻之
百余火,每锻称之,一锻一轻,至累锻而斤两不减,则纯钢也,虽百炼不耗矣。此乃铁
之精纯者,其色清明,磨莹之,则黯黯然青且黑,与常铁迥异。亦有炼之至尽而全无钢
者,皆系地之所产。

《诗》:“芄兰之支,童子佩觿。”觿,解结锥也。芄兰生荚支,出于叶间,垂之
正如解结锥。所谓“佩觿”者,疑古人为韘之制,亦当与芄兰之叶相似,但今不復见耳。

江南有小栗,谓之“茅栗”。茅音草茅之茅。以余观之,此正所谓芧也。则《庄子》
所谓“狙公赋芧”者,芧音序。此文相近之误也。

余家有阎博陵画唐秦府十八学士,各有真赞,亦唐人书,多与旧史不同:姚柬字思
廉,旧史乃姚思廉字简之。苏台、陆元朗、薛庄,《唐书》皆以字为名。李玄道、盖文
达、于志宁、许敬宗、刘教孙、蔡允恭,《唐书》皆不书字。房玄龄字乔年,《唐书》
乃房乔字玄龄。孔颖达字颖达,《唐书》字仲达。苏典签名旭,《唐书》乃勖。许敬宗、
薛庄官皆直记室,《唐书》乃摄记室。盖《唐书》成于后人之手,所传容有讹谬;此乃
当时所记也。以旧史考之,魏郑公对太宗云:“目如悬铃者佳。”则玄龄果名,非字也。
然苏世长,太宗召对玄武门,问云:“卿何名长意短?”后乃为学士,似为学士时,方
更名耳。

唐贞观中,敕下度支求杜若,省郎以谢朓诗云:“芳洲采杜若。”乃责坊州贡之。
当时以为嗤笑。至如唐故事,中书省中植紫薇花,何异坊州贡杜若,然历世循之,不以
为非。至今舍人院紫微阁前植紫薇花,用唐故事也。

汉人有饮酒一石不乱。余以制酒法较之,每粗米二斛,酿成酒六斛六斗。今酒之至
醨者,每秫一斛,不过成酒一斛五斗,若如汉法,则粗有酒气而已。能饮者饮多不乱,
宜无足怪。然汉之一斛,亦是今之二斗七升。人之腹中,亦何容置二斗七升水邪?或谓:
“石乃钧石之石,百二十斤。”以今秤计之,当三十二斤,亦今之三斗酒也。于定国食
酒数石不乱,疑无此理。

古说济水伏流地中,今历下凡发地皆是流水,世传济水经过其下。东阿亦济水所经,
取井水煮胶,谓之“阿胶”;用搅浊水则清。人服之,下膈、疏痰、止吐,皆取济水性
趋下清而重,故以治淤浊及逆上之疾。今医方不载此意。

余见人为文章多言“前荣”,荣者,夏屋东西序之外屋翼也,谓之东荣、西荣。四
注屋则谓之东霤、西霤。未知前荣安在?

宗庙之祭西向者,室中之祭也。藏主于西壁,以其生者之处奥也。即主祏而求之,
所以西向而祭。至三献则尸出于室,坐于户西南面,此堂上之祭也。户西谓扆,设扆于
此。左户、右牖,户、牖之间谓之扆。坐于户西,即当扆而坐也。上堂设位而亦东向者,
设用室中之礼也。

“人而不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,其犹正墙面而立也。”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乐名
也。“胥鼓《南》”;“以《雅》以《南》”是也。《关雎》、《鹊巢》,二《南》之
诗,而已有乐有舞焉。学者之事,其始也学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,末至于舞《大夏》、
《大武》。所谓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者,不独诵其诗而已。

《庄子》言:“野马也,尘埃也。”乃是两物。古人即谓野马为尘埃,如吴融云:
“动梁间之野马。”又韩偓云:“窗里日光飞野马。”皆以尘为野马,恐不然也。野马
乃田野间浮气耳,远望如羣马,又如水波,佛书谓“如热时野马阳焰”,即此物也。

蒲芦,说者以为蜾赢,疑不然。蒲芦,即蒲、苇耳。故曰:“人道敏政,地道敏
艺”。夫政犹蒲芦也,人之为政,犹地之艺蒲苇,遂之而已,亦行其所无事也。

余考乐律,及受诏改铸浑仪,求秦汉以前度量斗升:计六斗当今一斗七升九合;秤
三斤当今十三两;一斤当今四两三分两之一,一两当今六铢半。为升中方;古尺二寸五
分十分分之三,今尺一寸八分百分分之四十五强。

十神太一:一曰太一,次曰五福太一,三曰天一太一,四曰地太一,五曰君基太一,
六曰臣基太一,七曰民基太一,八曰大游太一,九曰九气太一,十曰十神太一。唯太一
最尊,更无别名,止谓之太一。三年一移。后人以其别无名,遂对大游而谓之小游太一,
此出于后人误加之。京师东西太一宫,正殿祠五福,而太一乃在廊庑,甚为失序。熙宁
中,初营中太一宫,下太史考定神位。余时领太史,预其议论。今前殿祠五福,而太一
别为后殿,各全其尊,深为得礼。然君基、臣基、民基,避唐明帝讳改为“棋”,至今
仍袭旧名,未曾改正。

余嘉祐中客宣州宁国县,县人有方玙者,其高祖方虔,为杨行密守将,总兵戍宁国,
以备两浙。虔后为吴人所擒,其子从训代守宁国,故子孙至今为宁国人。有杨溥与方
虔、方从训手教数十纸,纸扎皆精善。教称委曲书,押处称“使”,或称“吴王”。内
一纸报方虔云:“钱镠此月内已亡殁”。纸尾书“正月二十九日。”按《五代史》,钱
镠以后唐长兴二年卒,杨溥天成四年已僭即伪位,岂得长兴二年尚称“吴王”?溥手教
所指挥事甚详,翰墨印记,极有次序,悉是当时亲迹。今按,天成四年歳庚寅,长兴三
年歳壬辰,计差二年。溥手教,余得其四纸,至今家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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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 辨证二

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叙上林诸水曰:丹水,紫渊,灞、浐、泾、谓,“八川分流,
相背而异态”,“灏溔潢漾……东注太湖。”八川自入大河,大河去太湖数千里,中间
隔太山及淮、济、大江,何缘与太湖相涉?郭璞《江赋》云:“注五湖以漫漭,灌三江
而漰沛。”《墨子》曰:“禹治天下,南为江、汉、淮、汝,东流注之五湖。”孔安国
曰:“自彭蠡,江分为三,入于震泽后,为北江而入于海。”此皆未尝详考地理。江、
汉至五湖自隔山,其末乃绕出五湖之下流径入于海,何缘入于五湖?淮、汝径自徐州入
海,全无交涉。《禹贡》云:“彭蠡既潴,阳鸟攸居。三江既入,震泽厎定。”以对文
言,则彭蠡水之所潴,三江水之所入,非入于震泽也。震泽上源,皆山环之,了无大川;
震泽之委,乃多大川,亦莫知孰为三江者。盖三江之水无所入,则震泽壅而为害;三江
之水有所入,然后震泽厎定。此水之理也。

海州东海县西北有二古墓,《图志》谓之“黄儿墓”。有一石碑,已漫灭不可读,
莫知黄儿者何人。石延年通判海州,因行县见之,曰:“汉二疏,东海人,此必其墓
也。”遂谓之“二疏墓”,刻碑于其傍;后人又收入《图经》。余按,疏广,东海兰陵
人,兰陵今属沂州承县;今东海县乃汉之赣榆,自属琅琊郡,非古人之东海也。今承县
东四十里自有疏广墓,其东又二里有疏受墓。延年不讲地志,但见今谓之东海县,遂以
“二疏”名之,极为乖误。大凡地名如此者至多,无足纪者。此乃余初仕为沐阳主簿日,
始见《图经》中增经事,后世不知其因,往往以为实录。谩志于此,以见天下地书皆不
可坚信。其北又有“孝女冢”,庙貌甚盛,著在祀典。孝女亦东海人。赣榆既非东海故
境,则孝女冢庙,亦后人附会县名为之耳。

《杨文公谈苑》记江南后主患清暑阁前草生,徐锴令以桂屑布砖缝中,宿草尽死。
谓《吕氏春秋》云“桂枝之下无杂木。”盖桂枝味辛螫故也。然桂之杀草木,自是其性,
不为辛螫也。《雷公炮炙论》云:“以桂为丁,以钉木中,其木即死。”一丁至微,未
必能螯大木,自其性相制耳。

天下地名错乱乖谬,率难考信。如楚章华台,亳州城父县、陈州商水县、荆州江陵、
长林、监利县皆有之。乾溪亦有数处。据《左传》,楚灵王七年,“成章华之台,与诸
侯落之。”杜预注:“章华台,在华容城中。”华容即今之监利县,非岳州之华容也。
至今有章华故台,在县郭中,与杜预之说相符。毫州城父县有乾溪,其侧亦有章华台,
故台基下往往得人骨,云楚灵王战死于此。商吕县章华之侧,亦有乾溪。薛综注张衡
《东京赋》引《左氏传》乃云:“楚子成章华之台于乾溪。”皆误说也,《左传》实无
此文。章华与乾溪,无非一处。楚灵王十二年,王狩于州来,使荡侯、潘子、司马督、
嚣尹午、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,王次于乾溪。此则城父之乾溪。灵王八年许迁于夷者,
乃此地。十三年,公子比为乱,使观从从师于乾溪,王从溃,灵王亡,不知所在;平王
即位,杀囚,衣之王服,而流诸汉,乃取葬之,以靖国人,而赴以乾溪。灵王实缢于芋
尹申亥氏,他年申以王柩告,乃改葬之,而非死于乾溪也。昭王二十七年,吴伐陈,王
帅师救陈,次于城父;将战,王卒于城父。而《春秋》又云:“弑其君于乾溪。”则后
世谓灵王实死于是,理不足怪也。

今人守郡谓之“建麾”,盖用颜延年诗:“一麾乃出守。”此误也。延年谓“一麾”
者,乃指麾之麾,如武王“右秉白旄以麾”之麾,非旌麾之麾也。延年《阮始平》诗云
“屡荐不入官,一麾乃出守”者,谓山涛荐咸为吏部郎,三上武帝,不用,后为荀勖一
挤,遂出始平,故有此句。延年被摈,以此自托耳。自杜牧为《登乐游原》诗云:“拟
把一麾江海去,乐游原上望昭陵。”始谬用一麾,自此遂为故事。

除拜官职,谓除其旧籍,不然也。除,犹易也,以新易旧曰除,如新旧歳之交谓之
“歳除”,《易》:“除戒器,戒不虞。”以新易弊,所以备不虞也。除谓之除者,自
下而上,亦更易之义。

世人画韩退之,小面而美髯,著纱帽。此乃江南韩熙载耳,尚有当时所画,题志甚
明。熙载谥文靖,江南人谓之韩文公,因此遂谬以为退之。退之肥而寡髯。元丰中,以
退之从享文宣王庙,郡县所画,皆是熙载。后世不復可辨,退之遂为熙载矣。

今之数钱,百钱谓之陌者,借陌字用之,其实只是百字,如什与伍耳。唐自皇甫镈
为垫钱法,至昭宗末,乃定八十为陌。汉隐帝时,三司使王章每出官钱,又减三钱,以
七十七为陌,输官仍用八十。至今输官钱有用八十陌者。《唐书》:“开元钱重二铢四
参。”今蜀郡亦以十参为一铢。参吾古之絫字,恐相传之误耳。

前史称严武为剑南节度使,放肆不法,李白为之作《蜀道难》。按孟棨所记,白初
至京师,贺知章闻其名,首诣之,白出《蜀道难》,读未毕,称叹数四。时乃天宝初也,
此时白已作《蜀道难》。严武为剑南,乃在至德以后肃宗时,年代甚远。盖小说所记,
各得于一时见闻,本末不相知,率多舛误,皆此文之类。李白集中称“刺章仇兼琼”,
与《唐书》所载不同,此《唐书》误也。

旧《尚书·禹贡》云:“云梦士作乂。”太宗皇帝时,得古本《尚书》,作“云土
梦作乂”,诏改《禹贡》从古本。余按,孔安国注:“云梦之泽在江南。”不然也。据
《左传》:“吴人入郢,楚子涉雎济江,入于云中。王寝,盗攻之,以戈击王,王奔
郧。”楚子自郢西走涉雎,则当出于江南;其后涉江入于云中,遂奔郧,郧则今之安州。
涉江而后至云,入云然后至郡,则云在江北也。《左传》曰:“郑伯如楚,王以田江南
之梦。”杜预注云:“楚之云、梦,跨江南、北。”曰“江南之梦”,则云在江北明矣。
元丰中,余自随州道安陆,于入汉口,有景陵主簿郭思者,能言汉、沔间地理,亦以谓
江南为梦,江北为云。余以《左传》验之,思之说信然。江南则今之公安、石首、建宁
等县,江北则玉沙、监利、景陵等县,乃水之所委,其地最下。江南二浙,水出稍高,
云方土而梦已作乂矣,此古本之为允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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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 乐律一

《周礼》:“凡乐,圜钟为宫,黄钟为角,太蔟为徵,姑洗为羽。若乐六变,则天
神皆降,可得而礼矣。函钟为宫,太蔟为角,姑洗为徵,南吕为羽。若乐八变,即地祇
皆出,可得而礼矣。黄钟为宫,大吕为角,太蔟为徵,应钟为羽。若乐九变,则人鬼可
得而礼矣。”凡声之高下,列为五等,以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名之。为之主者曰宫,次
二曰商,次三曰角,次四曰徵,次五曰羽,此谓之序;名可易,序不可易。圜钟为宫,
则黄钟乃第五羽声也,今则谓之角,虽谓之角,名则易矣,其实第五之声,安能变哉?
强谓之角而已。先王为乐之意,盖不如是也。世之乐异乎郊庙之乐者,如圜钟为宫,则
林钟角声也。乐有用林钟者,则变而用黄钟,此祀天神之音云耳,非谓能易羽以为角也。
函钟为宫,则太蔟徵声也。乐有用太蔟者,则变而用姑洗,此求地祇之音云耳,非谓能
易羽以为徵也。黄钟为宫,则南吕羽声也。乐有用南吕者,则变而用应钟,此求人鬼之
音云耳,非谓能变均外音声以为羽也。应钟、黄钟,宫之变徵。文、武之出,不用二变
声,所以在均外。鬼神之情,当以类求之。朱弦越席,太羹明酒,所以交于冥莫者,异
乎养道,此所以变其律也。声之不用商,先儒以谓恶杀声也。黄钟之太蔟,函钟之南吕,
皆商也,是杀声未尝不用也,所以不用商者,商,中声也。宫生徵、徵生商,商生羽,
羽生角。故商为中声。降兴上下之神,虚其中声人声也。遗乎人声,所以致一于鬼神也。
宗庙之乐,宫为之先,其次角,又次徵,又次羽。宫、角、徵、羽相次者,人乐之叙也,
故以之求人鬼。世乐之叙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,此但无商耳,其余悉用,此人乐之叙也。
何以知宫为先、其次角、又次徵、又次羽?以律吕次叙知之也。黄钟最长,大吕次长,
太蔟又次,应钟最短,此其叙也。圆丘方泽之乐,皆以角为先,其次徵,又次宫,又次
羽。始于角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水。越金,不用商也。木、火、土、水相次者,
天地之叙,故以之礼天地,五行之叙: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。此但不用金
耳,其余悉用。此叙,天地之叙也。何以知其角为先、其次徵、又次宫、又次羽?以律
吕次叙之也。黄钟最长,太蔟次长,圜钟又次,姑洗又次,函钟又次,南吕最短,此其
叙也。此四音之叙也。天之气始于子,故先以黄钟;天之功毕于三月,故终之以姑洗。
地之功见于正月,故先之以太蔟;毕于八月,故终之以南吕。幽阴之气,钟于北方,人
之所终归,鬼之所藏也,故先之以黄钟,终之以应钟。此三乐之始终也。角者,物生之
始也。徵者,物之成。羽者,物之终。天之气始于十一月,至于正月,万物萌动,地功
见处,则天功之成也,故地以太蔟为角,天以太蔟为徵。三月万物悉达,天功毕处,则
地功之成也,故天以姑洗为羽,地以姑洗为徵。八月生物尽成,地之功终焉,故南吕以
为羽。圆丘乐虽以圜钟为宫,而曰“乃奏黄钟,以祀天神”;方泽乐虽以函钟为宫,而
曰“乃奏太蔟,以祭地祇”。盖圆丘之乐,始于黄钟;方泽之乐,始于太蔟也。天地之
乐,止是世乐黄钟一均耳。以此黄钟一均,分为天地二乐。黄钟之均。黄钟为宫,太蔟
为商,姑洗为角。林钟为方泽乐而已。唯圜钟一律,不在均内。天功毕于三月,则宫声
自合在徵之后、羽之前,正当用夹钟也。二乐何以专用黄钟一均?盖黄钟正均也,乐之
全体,非十一均之类也。故《汉志》:“自黄钟为宫,则皆以正声应,无有忽微。他律
虽当其月为宫,则和应之律有空积忽微,不得其正。其均起十一月,终于八月,统一歳
之事也。他均则各主一月而已。”古乐有下徵调,沈休文《宋书》曰:“下徵调法:林
钟为宫,南吕为商。林钟本正声黄钟之徵变,谓之下徵调。”马融《长笛赋》曰:“反
商下徵,每各异善。”谓南吕本黄钟之羽,变为下徵之商,皆以黄钟为主而已。此天地
相与之叙也。人鬼始于正北,成于东北,终于西北,萃于幽阴之地也。始于十一月,而
成于正月者,幽阴之魄,稍出于东方也。全处幽阴,则不与人接;稍出于东方,故人鬼
可得而礼也;终则復归于幽阴,復其常也。唯羽声独远于他均者。世乐始于十一月,终
于八月者,天地歳事之一终也。鬼道无穷,非若歳事之有卒,故尽十二律然后终,事先
追远之道,厚之至也,此庙乐之始终也。人鬼尽十二律为义,则始于黄钟,终于应钟,
以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为叙,则始于宫声,自当以黄钟为宫也。天神始于黄钟,终于姑
洗,以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为叙,则宫声当在太蔟徵之后,姑洗羽之前,则自当以圜钟
为宫也。地祇始于太蔟,终于南吕,以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为叙,则宫声当在姑洗徵之
后,南吕羽之前,中间唯函钟当均,自当以函钟为宫也。天神用圜钟之后,姑洗之前,
唯有一律自然合用也。不曰夹钟,而曰圜钟者,以天体言之也。不曰林钟,曰函钟者,
以地道言之也。黄钟无异名,人道也。此三律为宫,次叙定理,非可以意凿也。圜钟六
变,函钟八变,黄钟九变,同会于卯,卯者,昏明之交,所以交上下、通幽明、合人神,
故天神、地祇、人鬼可得而礼也。自辰以往常在昼,自寅以来常在夜,故卯为昏明之交,
当其中间,昼夜夹之,故谓之夹钟。黄钟一变为林钟,再变为太蔟,三变南吕,四变姑
洗,五变应钟,六变蕤宾,七变大吕,八变夷则,九变夹钟。函钟一变为太蔟,再变为
南吕,三变姑洗,四变应钟,五变蕤宾,六变太吕,七变夷则,八变夹钟也。圜钟一变
为无射,再变为中吕,三变为黄钟清宫,四变合至林钟,林钟无清宫,至太蔟清官为四
变;五变合至南吕,南吕无清宫,直至大吕清宫为五变;六变合至夷则,夷则无清宫,
直至夹钟清宫为六变也。十二律,黄钟、大吕、太蔟、夹钟四律有清宫,总谓之十六律。
自姑洗至应钟八律,皆无清宫,但处位而已。此皆天理不可易者。古人以为难知,盖不
深索之。听其声,求其义,考其序,无毫发可移,此所谓天理也。一者人鬼,以宫、商、
角、徵、羽为序者;二者天神,三者地祇,比以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为序者;四者以黄
钟一均分为天地二乐者;五者六变、八变、九变皆会于夹钟者。

六吕:三曰钟,三曰吕。夹钟、林钟、应钟。太吕、中吕、南吕。钟与吕常相间,
常相对,六吕之间,復自有阴阳也。纳音之法:申、子、辰、巳、酉、丑为阳纪,寅、
午、戌、亥、卯、未为阴纪。亥、卯、未,曰夹钟、林钟、应钟,阳中之阴也。黄钟者,
阳之所钟也;夹钟、林钟、应钟,阴之所钟也。故皆谓之钟。巳、酉、丑,太吕、中吕、
南吕,阴中之阳也。吕,助也,能时出而助阳也,故皆谓之吕。

《汉志》:“阴阳相生,自黄钟始而左旋,八八为伍。”八八为伍者,谓一上生与
一下生相间。如此,则自大吕以后,律数皆差,须自蕤宾再上生,方得本数。此八八为
伍之误也。或曰:“律无上生吕之理,但当下生而用浊倍。”二说皆通。然至蕤宾清宫
生大吕清宫,又当再上生。如此时上时下,即非自然之数,不免牵合矣。自子至巳为阳
律、阳吕,自午至亥为阴律、阴吕。凡阳律、阳吕皆下生,阴律、阴吕皆上生。故巳方
之律谓之中吕,言阴阳至此而中也。中吕当读如本字,作“仲”非也。至午则谓之蕤宾。
阳常为主,阴常为宾。蕤宾者,阳至此而为宾也。纳音之法,自黄钟相生,至于中吕而
中,谓之阳纪;自蕤宾相生,至于应钟而终,谓之阴纪。盖中吕为阴阳之中,子午为阴
阳之分也。

《汉志》言数曰:“太极元气,函三为一。极,中也;元,始也。行于十二辰,始
动于子。参之于丑,得三。又参之于寅,得九。又参之于卯,得二十七。”历十二辰,
“得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。此阴阳合德,气钟于子,化生万物者也。”殊不知此乃求
律吕长短体算立成法耳,别有何义?为史者但见其数浩博,莫测所用,乃曰“此阴阳合
德,化生万物者也。”尝有人于土中得一朽弊捣帛杵,不识,持归以示邻里。大小聚观,
莫不怪愕,不知何物。后有一书生过,见之曰:“此灵物也。吾闻防风氏身长三丈,骨
节专车。此防风氏胫骨也。”乡人皆喜,筑庙祭之,谓之“胫庙”。班固此论,亦近乎
“胫庙”也。

吾闻《羯鼓录》序羯鼓之声云:“透空碎远,极异众乐。”唐羯鼓曲,今唯有邠州
一父老能之,有《大合蝉》、《滴滴泉》之曲。余在鄜延时,尚闻其声。泾、原承受公
事杨元孙因奏事回,有旨令召此人赴阙。元孙至邠,而其人已死,羯鼓遗音遂绝。今乐
部中所有,但名存而已,“透空碎远”了无余迹。唐明帝与李龟年论羯鼓云:“杖之弊
者四柜。”用力如此,其为艺可知也。

唐之杖鼓,本谓之“两杖鼓”,两头皆用杖。今之杖鼓,一头以手拊之,则唐之
“汉震第二鼓”也,明帝、宋开府皆善此鼓。其曲多独奏,如鼓笛曲是也。今时杖鼓,
常时只是打拍,鲜有专门独奏之妙。古典悉皆散亡,顷年王师南征,得《黄帝炎》一曲
于交趾,乃杖鼓曲也。“炎”或作“盐”。唐曲有《突厥盐》、《阿鹊盐》。施肩吾诗
云:“颠狂楚客歌成雪,媚赖吴娘笑是盐。”盖当时语也。今杖鼓谱中有炎杖声。

元稹《连昌宫词》有“逡巡‘大遍’凉州彻。”所谓“大遍”者,有序、引、歌、
、嗺、哨、催、攧、衮、破、行、中腔、踏歌之类,凡数十解,每解有数叠者。裁截
用之,则谓之“摘遍。”今人大曲,皆是裁用,悉非“大遍”也。

鼓吹部有拱辰管,即古之叉手管也。太宗皇帝赐今名。

边兵每得胜回,则连队抗声凯歌,乃古之遗音也。凯歌词甚多,皆市井鄙俚之语。
余在鄜延时,制数十曲,令士卒歌之,今粗记得数篇。其一:“先取山西十二州,别分
子将打衙头。回看秦塞低如马,渐见黄河直北流。”其二:“天威卷地过黄河,万里羌
人尽汉歌。莫堰横山倒流水,从教西去作恩波。”其三:“马尾胡琴随汉车,曲声犹自
怨单于。弯弓莫射云中雁,归雁如今不记书。”其四:“旗队浑如锦绣堆,银装背嵬打
回回。先教净扫安西路,待向河源饮马来。”其五:“灵武西凉不用围,蕃家总待纳王
师。城中半是关西种,犹有当时轧吃根勿反。儿。”

《柘枝》旧曲,遍数极多,如《羯鼓录》所谓《浑脱解》之类,今无復此遍。寇莱
公好《柘枝舞》,会客必舞《柘枝》,每舞必尽日,时谓之“柘枝颠”。今凤翔有一老
尼,犹是莱公时柘枝妓,云“当时《柘枝》,尚有数十遍。今日所舞《柘枝》,比当时
十不得二三。”老尼尚能歌其曲,好事者往往传之。古之善歌者有语,谓“当使声中无
字,字中有声。”凡曲,止是一声清浊高下如萦缕耳,字则有喉、唇、齿、舌等音不同。
当使字字举本皆轻圆,悉融入声中,令转换处无磊块,此谓“声中无字”,古人谓之
“如贯珠”,今谓之“善过度”是也。如宫声字而曲合用商声,则能转宫为商歌之,此
“字中有声”也,善歌者谓之“内里声”。不善歌者,声无抑扬,谓之“念曲”;声无
含韫,谓之“叫曲。”

五音:宫、商、角为从声,徵、羽为变声。从谓律从律,吕从吕;变谓以律从吕,
以吕从律。故从声以配君、臣、民,尊卑有定,不可相逾;变声以为事、物,则或遇于
君声无嫌。六律为君声,则商、角皆以律应,徵、羽以吕应。六吕为君声,则商、角皆
以吕应,徵、羽以律应。加变徵,则从、变之声已渎矣。隋柱国郑译始条具七均,展转
相生,为八十四调,清浊混淆,纷乱无统,竞为新声。自后又有犯声、侧声、正杀、寄
杀、偏字、傍字、双字、半字之法。从、变之声、无復条理矣。外国之声,前世自别为
四夷乐。自唐天宝十三载,始诏法曲与胡部合奏。自此乐奏全失古法,以先王之乐为雅
乐,前世新声为清乐,合胡部者为宴乐。古诗皆咏之,然后以声依咏以成曲,谓之协律。
其志安和,则以安和之声咏之;其志怨思,则以怨思之声咏之。故治世之音安以乐,则
诗与志、声与曲,莫不安且乐;乱世之音怨以怒,则诗与志、声与曲,莫不怨且怒。此
所以审音而知政也。诗之外又有和声,则所谓曲也。古乐府皆有声有词,连属书之。如
曰贺贺贺、何何何之类,皆和声也。今管弦之中缠声,亦其遗法也。唐人乃以词填入曲
中,不復用和声。此格虽云自王涯始,然贞元、元和之间,为之者已多,亦有在涯之前
者。又小曲有“咸阳沽酒宝钗空”之句,云是李白所制,然李白集中有《清平乐》词四
首,独欠是诗;而《花间集》所载“咸阳沽酒宝钗空”,乃云是张泌所为。莫知孰是也。
今声词相从,唯里巷间歌谣,及《阳关》、《捣练》之类,稍类旧俗。然唐人填曲,多
咏其曲名,所以哀乐与声尚相谐会。今人则不復知有声矣,哀声而歌乐词,乐声而歌怨
词。故语虽切而不能感动人情,由声与意不相谐故也。

古乐有三调声,谓清调、平调、侧调也。王建诗云“侧商调里唱《伊州》”是也。
今乐部中有三调乐,品皆短小,其声噍杀,唯道调小石法曲用之。虽谓之三调乐,皆不
復辨清、平、侧声,但比他乐特为烦数耳。唐《独异志》云:“唐承隋乱,乐簴散亡,
独无徵音。李嗣真密求得之。闻弩营中砧声,求得丧车一铎,入振之于东南隅,果有应
者。掘之,得石一段,裁为四具,以补乐簴之阙。”此妄也。声在短长厚薄之间,故
《考工记》:“磬氏为磬,已上则磨其旁,已下则磨其端。”磨其毫末,则声随而变,
岂有帛砧裁琢为磬,而尚存故声哉。兼古乐宫、商无定声,随律命之,迭为宫、徵。嗣
真必尝为新磬,好事者遂附益为之说。既云:“裁为四具”,则是不独补徵声也。

《国史纂异》云:“润州曾得王磬十二以献,张率更叩其一,曰:‘晋某歳所造也。
是歳闰月,造磬者法月数,当有十三,宜于黄钟东九尺掘,必得焉。’从之,果如其
言。”此妄也。法月律为磬,当依节气,闰月自在其间,闰月无中气,岂当月律?此懵
然者为之也。扣其一,安知其是晋某年所造?既沦陷在地中,岂暇復按方隅尺寸埋之?
此欺诞之甚也!

《霓裳羽衣曲》。刘禹锡诗云:“三乡陌上望仙山,归作《霓裳羽衣曲》。”又王
建诗云:“听风听水作《霓裳》。”白乐天诗注云:“开元中,西凉府节度使杨敬述
造。”郑嵎《津阳门诗》注云:“叶法善尝引上入月宫,闻仙乐。及上归,但记其半,
遂于笛中写之。会西凉府都督杨敬述进《婆罗门曲》,与其声调相符,遂以月中所闻为
散序,用敬术所进为其腔,而名《霓裳羽衣曲》。”诸说各不同。今蒲中逍遥楼楣上有
唐人横书,类梵字,相传是《霓裳谱》,字训不通,莫知是非。或谓今燕部有《献仙音
曲》,乃其遗声。然《霓裳》本谓之道调法曲,今《献仙音》乃小石调耳。未知孰是。

《虞书》曰:“戛击鸣球,搏拊琴瑟以咏,祖考来格。”鸣球非可以戛击,和之至,
咏之不足,有时而至于戛且击;琴瑟非可以搏拊,和之至,咏之不足,有时而至于搏且
拊。所谓手之、舞之、足之、蹈之,而不自知其然,和之至,则宜祖考之来格也。和之
生于心,其可见者如此。后之为乐者,文备而实不足。乐师之志,主于中节奏、谐声律
而已。古之乐师,皆能通天下之志,故其哀乐成于心,然后宜于声,则必有形容以表之。
故乐有志,声有容,其所以感人深者,不独出于器而已。

《新五代史》书唐昭宗幸华州,登齐云楼,西北顾望京师,作《菩萨蛮》辞三章,
其卒章曰:“野烟生碧树,陌上行人去。安得有英雄,迎归大内中?”今此辞墨本犹在
陕州一佛寺中,纸札甚草草。余顷年过陕,曾一见之,后人题跋多盈巨轴矣。

世称善歌者皆曰“郢人”,郢州至今有白雪楼。此乃因宋玉问曰:“客有歌于郢中
者,其始曰《下里巴人》,次为《阳阿薤露》,又为《阳春白雪》,引商刻羽,杂以流
徵。”遂谓郢人善歌,殊不考其义。其曰“客有歌于郢中者”,则歌者非郢人也。其曰
“《下里巴人》,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;《阳阿薤露》,和者数百人;《阳春白雪》,
和者不过数十人;引商刻羽,杂以流徵,则和者不过数人而已。”以楚之故都,人物猥
盛,而和者止于数人,则为不知歌甚矣。故玉以此自况,《阳春白雪》皆郢人所不能也。
以其所不能者明其俗,岂非大误也?《襄阳耆旧传》虽云:“楚有善歌者,歌《阳菱白
露》、《朝日鱼丽》,和之者不过数人。”復无《阳春白雪》之名。又今郢州,本谓之
北郢,亦非古之楚都。或曰:“楚都在今宜城界中,有故墟尚在。”亦不然也。此鄢也,
非郢也。据《左传》:“楚成王使籯宜申为商公,沿汉泝江,将入郢,王在渚宫下见
之。”沿汉至于夏口,然后泝江,则郢当在江上,不在汉上也。又在渚宫下见之,则渚
宫盖在郢也。楚始都丹阳,在今枝江,文王迁郢,昭王迁都,皆在今江陵境中。杜预注
《左传》云:“楚国,今南郡江陵县北纪南城也。”谢灵运《邺中集》诗云:“南登宛
郢城。”今江陵北十二里有纪南城,即古之郢都也,又谓之南郢。

六十甲子有纳音,鲜原其意。盖六十律旋相为宫法也。一律含五音,十二律纳六十
音也。凡气始于东方而右行,音起于西方而左行;阴阳相错,而生变化。所谓气始于东
方者,四时始于木,右行传于火,火传于土,土传于金,金传于水。所谓音始于西方者,
五音始于金,左旋传于火,火传于木,木传于水,水传于土。纳音与《易》纳甲同法:
乾纳甲而坤纳癸,始于乾而终于坤。纳音始于金,金,乾也;终于土,土,坤也。纳音
之法,同类娶妻,隔八生子,此《汉志》语也。此律吕相生之法也。五行先仲而后孟,
孟而后季,此遁甲三元之纪也。甲子金之仲,黄钟之商。同位娶乙丑,大吕之商。同位,
谓甲与乙、丙与丁之类。下皆仿此。隔八下生壬申,金之孟。夷则之商。隔八,谓大吕
下生夷则也。下皆仿此。壬申同位娶癸酉,南吕之商。隔八上生庚辰,金之季。姑洗之
商。此金三元终。若只以阳辰言之,则依遁甲逆传仲孟季。若兼妻言之,则顺传孟仲季
也。庚辰同位娶辛巳,中吕之商。隔八下生戊子,火之仲。黄钟之徵。金三元终,则左
行传南火也。戊子娶已丑,大吕之徵。生丙申,火之孟。夷则之徵。丙申娶丁酉,南吕
之徵。生甲辰,火之季。姑洗之徵。甲辰娶乙巳,中吕之徵。生壬子,木之仲。黄钟之
角。火三元终,则左行传于东方木。如是左行至于丁巳,中吕之宫,五音一终。復自甲
午金之仲,娶乙未,隔八生壬寅,一如甲子之法,终于癸亥。谓蕤宾娶林钟,上生太蔟
之类。自子至于巳为阳,故自黄钟至于中吕皆下生;自午至于亥为阴,故自林钟至于应
钟皆上生。予于《乐论》叙之甚详,此不復纪。甲子乙丑金,与甲午乙未金虽同,然甲
子乙丑为阳律,阳律皆下生;甲午乙未为阳吕,阳吕皆上生。六十律相反,所以分为一
纪也。

今太常钟镈,皆于甬本为纽,谓之旋虫,侧垂之。皇祐中,杭州西湖侧,发地得一
古钟,匾而短,其枚长几半寸,大略制度如《凫氏》所载,唯甬乃中空,甬半以上差小,
所谓衡者。予细考其制,亦似有义。甬所以中空者,疑钟縻自其中垂下,当衡甬之间,
以横括挂之,横括疑所谓旋虫也。今考其名,竹筩之筩,文从竹、从甬,则甬仅乎空;
甬半以上微小者,所以碍横括,以其横括所在也,则有横之义也。其横括之形,似虫而
可旋,疑所谓旋虫。以今之钟、镈校之,此衡甬中空,则犹小于甬者,乃欲碍横括,似
有所因。彼衡、甬俱实,则衡小于甬,似无所因。又以其括之横于其中也,则宜有衡义。
实甬直上植之,而谓之衡者何义?又横括以其可旋而有虫形,或可谓之旋虫;今钟则实
其纽不动,何缘得“旋”名?若以侧垂之,其钟可以掉荡旋转,则钟常不定,击者安能
常当其燧?此皆可疑,未知孰是。其钟今尚在钱塘,予群从家藏之。

海州士人李慎言,尝梦至一处水殿中,观宫女戏*5。山阳蔡绳为之传,叙其事甚详。
有《抛[*5]曲》十余阕,词皆清丽。今独记两阕:“侍燕黄昏晓未休,玉阶夜色月如流。
朝来自觉承恩醉,笑倩傍人认绣[*5]”。“堪恨隋家几帝王,舞裀揉尽绣鸳鸯。如今重
到抛[*5]处,不是金炉旧日香。”

《卢氏杂说》:“韩皋谓嵇康琴曲有《广陵散》者,以玉陵、母丘俭辈皆自广陵败
散,言魏散亡自广陵始,故名其曲曰《广陵散》。”以余考之,“散”自是曲名,如操、
弄、掺、淡、序、引之类。故潘岳《笙赋》:“辍张女之哀弹,流广陵之名散。”又应
琚《与刘孔才书》云:“听广陵之清散。”知“散”为曲名明矣。或者康借此名以谏讽
时事,“散”取曲名,“广陵”乃其所命,相附为义耳。

马融《笛赋》云:“裁以当簻便易持。”李善注谓“簻,马策也。裁笛以当马簻,
故便易持。”此谬说也。笛安可为马策?簻,管也。古人谓乐之管为簻。故潘岳《笙赋》
云:“脩簻内辟,馀箫外逶。”裁以当簻者,余器多裁众簻以成音,此笛但裁一簻,五
音皆具。当簻之工,不假繁猥,所以便而易持也。

笛有雅笛,有羌笛,其形制、所始,旧说皆不同。《周礼》:“笙师掌教箎篴。”
或云:“汉武帝时,丘仲始作笛。”又云:“起于羌人。”后汉马融所赋长笛,空洞无
底,剡其上孔五孔,一孔出其背,正似今之“尺八”。李善为之注云:“七孔,长一尺
四寸。”此乃今之横笛耳,太常鼓吹部中谓之“横吹”,非融之所赋者。融《赋》云:
“易京君明音律,故本四孔加以一。君明知加孔后出,是谓商声五音毕。”沈约《宋书》
亦云:“京房备其五音。”《周礼·笙师》注:“杜子春云:‘篴乃今时所吹五空竹
篴。’”以融、约所记论之,则古篴不应有五孔,则子春之说,亦未为然。今《三礼图》
画篴,亦横设而有五孔,又不知出何典据。

琴虽用桐,然须多年木性都尽,声始发越。予曾见唐初路氏琴,木皆枯朽,殆不胜
指,而其声愈清。又常见越人陶道真畜一张越琴,传云古冢中败棺杉木也,声极劲挺。
吴僧智和有一琴,瑟瑟微碧,纹石为轸,制度音韵皆臻妙。腹有李阳冰篆数十字,其略
云:“南溟岛上得一木,加伽陀罗,纹如银屑,其坚如石,命工斲为此琴。”篆文甚古
劲。琴材欲轻、松、脆、滑,谓之四善。木坚如石,可以制琴,亦所未谕也。《投荒录》
云:“琼管多乌樠、呿陀,皆奇木。”疑“伽陀罗”即“呿陀”也。

高邮人桑景舒,性知音,听百物之声,悉能占其灾福,尤善乐律。旧传有《虞美人
草》,闻人作《虞美人曲》,则枝叶皆动,他曲不然。景舒试之,诚如所传。乃详其曲
声,曰:“皆吴音也。”他日取琴,试用吴音制一曲,对草鼓之,枝叶亦动,乃谓之
《虞美人操》。其声调与《虞美人曲》全不相近,始末无一声相似者,而草辄应之,与
《虞美人曲》无异者,律法同管也。其知者臻妙如此。景舒进士及第,终于州县官。今
《虞美人操》盛行于江吴间,人亦莫知其如何为吴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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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文章标题 : Re: 梦溪笔谈-沈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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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六 乐律二

前世遗事,时有于古人文章中见之。元稹诗有“琵琶宫调八十一,三调弦中弹不
出。”琵琶共有八十四调,盖十二律各七均,乃成八十四调。稹诗言“八十一调”,人
多不喻所谓。余于金陵丞相家得唐贺怀智《琵琶谱》一册,其序云:“琵琶八十四调。
内黄钟、太蔟、林钟宫声,弦中弹不出,须管色定弦。其余八十一调,皆以此三调为準,
更不用管色定弦。”始喻稹诗言。如今之调琴,须先用管色“合”字定宫弦下生徵,徵
弦上生商,上下相生,终于少商。凡下生者隔二弦,上生者隔一弦取之。凡弦声皆当如
此。古人仍须以金石为準,《商颂》“依我磬声”是也。今人苟简,不復以弦管定声,
故其高下无準,出于临时。怀智《琵琶谱》调格,与今乐全不同。唐人乐学精深,尚有
雅律遗法。今之燕乐,古声多亡,而新声大率皆无法度。乐工自不能言其义,如何得其
声和?

今教坊燕乐,比律高二均弱。“合”字比太蔟微下,却以“凡”字当宫声,比宫之
清微高。外方乐尤无法,求体又高教坊一均以来。唯北狄乐声,比教坊乐下二均。大凡
北人衣冠文物,多用唐俗,此乐疑亦唐之遗声也。

今之燕乐二十八调,布在十一律,唯黄钟、中吕、林钟三律,各具宫、商、角、羽
四音;其余或有一调至二三调,独蕤宾一律都无。内中管仙吕调,乃是蕤宾声,亦不正
当本律。其间声音出入,亦不全应古法。略可配合而已。如今之中吕宫,却是古夹钟宫;
南吕宫,乃古林钟宫;今林钟商,乃古无射宫;今大吕调,乃古林钟羽。虽国工亦莫能
知其所因。

十二律并清宫,当有十六声。今之燕乐止有十五声。盖今乐高于古乐二律以下,故
无正黄钟声,只以“合”字当大吕,犹差高,当在大吕、太蔟之间,“下四”字近蔟,
“高四”字近夹钟,“下一”字近姑洗,“高一”字近中吕,“上”字近蕤宾;“勾”
字近林钟,“尺”字近夷则,“工”字近南吕,“高工”字近无射,“六”字近应钟,
“下凡”字为黄钟清。“高凡”字为太吕清,“下五”字为太蔟清,“高五”字为夹钟
清。法虽如此,然诸调杀声,不能尽归本律,故有偏杀、侧杀、寄杀、元杀之类。虽与
古法不同,推之亦皆有理。知声者皆能言之,此不备载也。

古法,钟磬每虡十六,乃十六律也。然一虡又自应一律,有黄钟之虡,有大吕之虡,
其他乐皆然。且以琴言之,虽皆清实,其间有声重者,有声轻者。材中自有五音,故古
人名琴,或谓之清徵。或谓之清角。不独五音也,又应诸调。余友人家有一琵琶,置之
虚室,以管色奏双调,琵琶弦辄有声应之,奏他调则不应,宝之以为异物,殊不知此乃
常理。二十八调但有声同者即应;若遍二十八调而不应,则是逸调声也。古法,一律有
七音,十二律共八十四调。更细分之,尚不止八十四,逸调至多。偶在二十八调中,人
见其应,则以为怪,此常理耳。此声学至要妙处也。今人不知此理,故不能极天地至和
之声。世之乐工,弦上音调尚不能知,何暇及此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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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文章标题 : Re: 梦溪笔谈-沈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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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七 象数一

开元《大衍历法》最为精密,历代用其朔法。至熙宁中考之,历已后天五十余刻,
而前世历官皆不能知。《奉元历》乃移其闰朔。熙宁十年,天正元用午时。新历改用子
时;闰十二月改为闰正月。四夷朝贡者用旧历,比来款塞,众论谓气至无显验可据。因
此以摇新历。事下有司考定。凡立冬晷景,与立春之景相若者也。今二景短长不同,则
知天正之气偏也。移五十余刻,立冬、立春之景方停。以此为验,论者乃屈。元会使人
亦至,历法遂定。

六壬天十二辰:亥日徵明。为正月将;戌日天魁,为二月将。古人谓之合神,又谓
之太阳过宫。合神者,正月建寅合在亥,二月建卯合在戌之类。太阳过宫者,正月日躔
诹訾,二月日躔降娄之类。二说一也,此以《颛帝历》言之也。今则分为二说者,盖日
度随黄道歳差。今太阳至雨水后方躔诹訾,春分后方躔降娄。若用合神,则须自立春日
便用亥将,惊蛰便用戌将。今若用太阳,则不应合神;用合神,则不应太阳,以理推之,
发课皆用月将加正时如此则须当从太阳过宫。若不有太阳躔次,则当日当时日月、五星、
支、二十八宿,皆不应天行。以此决知须用太阳也。然尚未是尽理,若尽理言之,并月
建亦须移易。缘目今斗杓昏刻已不当月建,须当随黄道歳差。今则雨水后一日方合建寅。
春分后四日方合建卯,谷雨后五日合建辰,如此始与太阳相符,復会为一说,然须大改
历法,事事釐正。如东方苍龙七宿,当起于亢,终于斗;南方朱鸟七宿,起于牛,终于
奎;西方白虎七宿,起于娄,终于舆鬼;北方玄武七宿,起于东井,终于角。如此历法
始正,不止六壬而已。

六壬天十二辰之名,古人释其义曰:“正月阳气始建,呼召万物,故曰徵明。二月
物生根魁,故曰天魁。三月公叶从根而生。故曰从魁。四月阳极无所传,故曰传送。五
月草木茂盛,逾于初生,故曰胜先。六月万物小盛,故曰小吉。七月百谷成实,自能任
持,故曰太一。八月枝条坚刚,故曰天罡。九月木可为枝榦,故曰太冲。十月万物登成,
可以会计,故曰功曹。十一月月建在子,君復其位,故曰大吉。十二月为酒醴,以报百
神,故曰神后。”此说极无稽。据义理,余按:徵明者,正月三阳始兆于地上,见龙在
田,天下文明,故日徵明。天魁者,斗魁第一星也,斗魁第一星抵于戌,故曰天魁。从
魁者,斗魁第二星也,斗魁第二星抵于酉,故曰从魁。斗杓一星建方,斗魁二星建方,
一星抵戌,一星抵酉。传送者,四月阳极将退,一阴欲生,故传阴而送阳也。小吉,夏
至之气,大往小来,小人道长,小人之吉也,故为婚姻酒食之事。胜先者,王者向明而
治,万物相见乎此,莫胜莫先焉。太一者,太微垣所在,太一所居也。天罡者,斗刚之
所建也。斗杓谓之刚,苍龙第一星亦谓之刚,与斗刚相直。太冲者,日月五星所出之门
户,天之冲也。功曹者,十月歳功成而会计也。大吉者,冬至之气,小往大来,君子道
长,大人之吉也,故主文武大臣之事。十二月子位,并方之中,上帝所居也。神后,帝
君之称也。天十二辰也,故皆以天事名之。

六壬有十二神将,以义求之,止合有十一神将。贵人为之主;其前有五将,谓螣蛇、
朱雀、六合、勾陈、青龙也,此木火之神在方左者;方左谓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。其后
有五将,谓天后、太阴、玄武、太常、白虎也,此金水之神在方右者,方右谓未、申酉
亥、子。唯贵人对相无物,如日之在天,月对则亏,五星对则逆行避之,莫敢当其对。
贵人亦然,莫有对者,故谓之天空。空者,无所有也,非神将也,犹月杀之有月空也。
以之占事,吉凶皆空。唯求对见及有所伸理于君者,遇之乃吉。十一将,前二火、二木、
一土间之,后当二金、二水、一土间之,玄武合在后二,太阴合在后三,神二合差互,
理似可疑也。

天事以辰名者为多,皆本于辰巳之辰,今略举数事:十二支谓之十二辰,一时谓之
一辰,一日谓之一辰,日、月、星谓之三辰,北极谓之北辰,大火谓之大辰,五星中有
辰星,五行之时,谓之五辰,《书》曰“抚于五辰”是也,已上皆谓之辰。今考子丑至
于戌亥谓之十二辰者,《左传》云:“日月之会是谓辰。”一歳日月十二会,则十二辰
也。日月之所舍,始于东方,苍龙角亢之星起于辰,故以所首者名之。子丑戌亥之月既
谓之辰,则十二支、十二时皆子丑戌亥,则谓之辰无疑也。一日谓之一辰者,以十二支
言也。以十干言之,谓之今日;以十二支言之。谓之今辰。故支干谓之日辰,日、月、
星谓之三辰者,日、月星至于辰而毕见,以其所首者名之,故皆谓之辰。四时所见有早
晚,至辰则四时毕见,故日加辰为“晨”,谓日始出之时也。星有三类:一经星,北极
为之长;二舍量,大火为之长;三行星,辰星为之长。故皆谓之辰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
拱之,故为经星之长。大火,天王之座,故为舍星之长。辰星,日之近辅,远乎日不过
一辰,故不行星之长。

《洪范》“五行”数,自一至五。先儒谓之此“五行生数”,各益以土数,以为
“成数”。以谓五行非土不成,故水生一而成六,火生二而成七,木生三而成八,金生
四而成九,土生五而成十,合之为五十有五,唯《黄帝素问》:“土生数五,成数亦
五。”盖水、火、木、金皆待土而成,土更无所待,故止一五而已。画而为图,其理可
见。为之图者,设木于东,设金于西,火居南,水居北,土居中央。四方自为生数,各
并中央之土,以为成数。土自居其位,更无所并,自然止有五数,盖土不须更待土而成
也。合五行之数为五十,则大衍之数也。此亦有理。

揲蓍之法:四十九蓍,聚之则一。而四十九隐于一中;散之则四十九,而一隐于四
十九中。一者,道也。谓之无,则一在;谓之有,则不可取。四十九者,用也。静则归
于一,动则惟睹其用,一在其间而不可取。此所谓“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。”

世之谈数者,盖得其粗迹。然数有甚微者,非恃历所能知,况此但迹而已。至于感
而遂通天下之故者,迹不预焉。此所以前知之神,未易可以迹求,况得其粗也。余之所
谓甚微之迹者,世之言星者,恃历以知之,历亦出乎亿而已。余于《奉元历序》论之甚
详。治平中,金、火合于轸,以《景福崇玄》、《宣明》、《明》、《崇》、《钦天》
凡十一家大历步之,悉不合,有差三十日以上者,历岂足恃哉。纵使在其度,然又有行
黄道之里者,行黄道之外者,行黄道之上者,行黄道之下者,有循度者,有失度者,有
失度者,有犯经星者,有犯客星者,所占各不同,此又非历之能知也。又一时之间,天
行三十余度,总谓之一宫。然时有始末,岂可三十度间阳阳皆同,至交他宫则顿然差别?
世言星历难知,唯五行时日为可据,是亦不然。世之言五行消长者,止是知一歳之间,
如冬至后日行盈度为阳,夏至后日行缩度为阴,二分行平度。殊不知一月之中,自有消
长,望前月行盈度为阳,望后月行缩度为阴,两弦行平度。至如春木、夏火、秋金、冬
水,一月之中亦然。不止月中,一日之中亦然。《素问》云:“疾在肝,寅卯患,申酉
剧。病在心,已午患,子亥剧。”此一日之中,自有四时也。安知一时之间无四时?安
知一刻、一分、一刹那之中无四时邪?又安知十年、百年、一纪、一会、一元之间,又
岂无大四时邪?又如春为木,九十日间,当亹亹消长,不可三月三十日亥时属木。明日
子时顿属火也。似此之类,亦非世法可尽者。

历法步歳之法,以冬至斗建所抵,至明年冬至所得辰、刻、衰、秒,谓之斗分。故
“歳”文从“步”、从戌。戌者,斗魁所抵也。

正月寅,二月卯,谓之建,其说谓斗杓所建,不必用此说。但春为寅、卯、辰,夏
为巳、午、未,理自当然,不须因斗建也。缘斗建有歳差,盖古人未有歳差之法。《颛
帝历》:“冬至日宿斗初”今宿斗六度。古者正月斗杓建寅,今则正月建丑矣。又歳与
歳合,今亦差一辰。《尧曲》曰;“日短星昴。”今乃日短星东壁。此皆随歳差移也。

《唐书》云:“落下闳造历,自言后八百年当差一算。至唐,一行僧出而正之。”
此妄说也。落下闳历法极疏,盖当时以为密耳。其间阙略甚多,且举二事言之:汉世尚
未知黄道歳差,至北齐张子信方侯知歳差。今以今古历校之,凡八十余年差一度。则闳
之历八十年自己差一度,兼余分疏阔,据其法推气朔五星,当时便不可用,不待八十年,
乃曰“八百年差一算,”太欺诞也。天文家有浑仪,测天之器,设于崇台,以候垂象者,
则古机衡是也。浑象,象天之器,以水激之,或以水银转之,置于密室,与天行相符,
张衡、陆绩所为,及开元中置于武成殿者,皆此器也。皇祐中,礼部试《机衡正天文之
器赋》,举人皆杂用浑象事,试官亦自不晓,第为高等。汉以前皆以北辰居天中,故谓
之极星,自祖亘以机衡考验天极不动外,乃在极星之末犹一度有余。熙宁中,余受诏典
领历官,杂考星历,以机衡求极星。初夜在窥管中,少时復出,以此知窥管小,不能容
极星游转,乃稍稍展窥管候之。凡历三月,极星方游于窥管之内,常见不隐,然后知天
极不动处,远极星犹三度有余。每极星入窥管,别画为一图。图为一圆规,乃画极星于
规中。具初夜、中夜、后夜所见各图之,凡为二百余图,极星方常循圆规之内,夜夜不
差。余于《熙宁历奏议》中叙之甚详。

古今言刻漏者数十家,悉皆疏谬。历家言晷漏者,自《颛帝历》至今,见于世谓之
大历者,凡二十五家。其步漏之术,皆未合天度。余占天侯景,以至验于仪象,考数下
漏,凡十余年,方粗见真数,成书四卷,谓之《熙宁晷漏》,皆非袭蹈前人之迹。其间
二事尤微:一者,下漏家常患冬月水涩,夏月水利,以为水性如此;又疑冰澌所壅,万
方理之。终不应法。余以理求之,冬至日行速,天运已期,而日已过表,故百刻而有余;
夏至日行迟,天运未期,而日已至表,故不及百刻。既得此数,然后覆求晷景漏刻,莫
不脗合。此古人之所未知也。二者,日之盈缩,其消长以渐,无一日顿殊之理。历法皆
以一日气短长之中者,播为刻分,累损益,气初日衰,每日消长常同;至交一气,则顿
易刻衰。故黄道有觚而不圆,纵有强为数以步之者,亦非乘理用算,而多形数相诡。大
凡物有定形,形有真数。方圆端斜,定形也;乘除相荡,无所附益,泯然冥会者,真数
也。其术可以心得,不可以言喻。黄道环天正圆,圆之为体,循之则其妥至均,不均不
能中规衡;绝之则有舒有数,无舒数则不能成妥。以圆法相荡而得衰,则衰无不均;以
妥法相荡而得差,则差有疏数。相因以求从,相消以求负;从、负相入,会一术以御日
行。以言其变,则秒刻之间,消长未尝同;以言其齐,则止用一衰,循环无端,终始如
贯,不能议其隙。此圆法之微,古之言算者,有所未知也。以日衰生日积,及生日衰,
终始相求,迭为宾主。顺循之以索日变,衡别之求去极之度,合散无迹,泯如运规。非
深知造算之理者,不能与其微也。其详具余《奏议》,藏在史官,及余所著《熙宁晷漏》
四卷之中。

予编校昭文书时,预详定浑天仪。官长问余:“二十八宿,多者三十三度,少者止
一度,如此不均,何也?”予对曰:“天事本无度,推历者无以寓其数,乃以日所分天
为三百六十五度有奇。日平行三百六十五日有馀而一期天,故以一日为一度。既分之,
必有物记之,然后可窥而数,于是以当度之星记之。循黄道,日之所行一期,当者止二
十八宿星而已。度如伞虡,当度谓正当伞虡上者。故车盖二十八弓,以象二十八宿。则
余《浑仪奏议》所谓‘度不可见,可见者星也。日月五星之所由,有星焉。当度之画者
凡二十有八,谓之舍。舍所以挈度,度所以生数也。’今所谓‘距度星’者是也。非不
欲均也。黄道所由当度之星,止有此而已。”

又问予以“日月之形,如丸邪?如扇也?若如丸,则其相遇岂不相碍?”余对曰:
“日月之形如丸。何以知之?以月盈亏可验也。月本无光,犹银丸,日耀之乃光耳。光
之初生,日在其傍,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;日渐远,则斜照,而光稍满。如一弹丸,以
粉涂其半,侧视之,则粉处如钩;对视之,则正圆,此有以知其如丸也。日、月,气也,
有形而无质,故相直而无碍。”

又问:“日月之行,日一合一对,而有蚀不蚀,何也?”余对曰:“黄道与月道,
如二环相叠而小差。凡日月同在一度相遇,则日为之蚀;正一度相对,则月为小亏。虽
同一度,而月道与黄道不相近,自不相侵;同度而又近黄道、月道之交。日月相值,乃
相凌掩。正当其交处则蚀而既;不全当交道,则随其相犯浅深而蚀,凡日蚀,当月道自
外而交入于内,则蚀起于西南,復于东北;自内而交出于外,则蚀起于西北,而復于东
南。日在交东,则蚀其内;日在交西,则蚀其外。蚀既,则起于正西,復于正东。凡月
蚀,月道自外入内,则蚀起于东南,復于西北;自内出外,则蚀起于东北,而復于西南。
月在交东,则蚀其外;月在交西,则蚀其内,蚀既,则起于正东,復于西。交道每月退
一度余,凡二百四十九交而一期。故西天法罗睺、计都,皆逆步之,乃今之交道也。交
初谓之‘罗睺’,交中谓之‘计都’。”

古之卜者,皆有繇辞。《周礼》:“三兆,其颂皆千有二百。”如“凤凰于飞,和
鸣锵锵”;“间于两社,为公室辅”;“专之渝,攘公之羭,一薰一莸,十年尚犹有
臭”;“如鱼竀尾,衡流而方羊,裔焉,大国灭之,将亡,阖门塞窦,乃自后逾”:
“大横庚庚,予为天王,夏启以光”之类是也。今此书亡矣。汉人尚视其体,今人虽视
其体,而专以五行为主,三代旧术,莫有传者。

北齐张子信候天文,凡月前有星,则行速;星多则尤速。月行自有迟速定数,然遇
行疾。历其前必有星,如子信说。亦阴阳相感自相契耳。

医家有五运六气之术,大则候天地之变,寒暑风雨,水旱暝蝗,率皆有法;小则人
之众疾,亦随气运盛衰。今人不知所用,而胶于定法,故其术皆不验。假令厥阴用事,
其气多风,民病湿泄。岂溥天之下皆多风,溥天之民皆病湿泄邪?至于一邑之间,而旸
雨有不同者,此气运安在?欲无不谬,不可得也。大凡物理有常、有变:运气所主者,
常也;异夫所主者,皆变也。常则如本气,变则无所不至,而各有所占。故其候有从、
逆、淫、郁、胜、復、太过、不足之变,其法皆不同。若厥阴用事,多风,而草木荣茂,
是之谓从;天气明絜,燥而无风,此之谓逆;太虚埃昏,流水不冰,此谓之淫;大风折
木,云物浊扰,此之谓郁;山泽焦枯,草木凋落,此之谓胜;大暑燔燎,螟蝗为灾,此
之谓復;山崩地震,埃昏时作,此谓之太过;阴森无时,重云昼昏,此之谓不足。随其
所变,疾疠应之。皆视当时当处之候。虽数里之间,但气候不同,而所应全异,岂可胶
于一证。熙宁中,京师久旱,祈祷备至,连日重阴,人谓必雨。一日骤晴。炎日赫然。
余时因事入对,上问雨期,余对曰:“雨候已见,期在明日。”众以谓频日晦溽,尚且
不雨,如此旸燥,岂復有望?次日,果大雨。是时湿土用事,连日阴者,从气已效,但
为厥阴所胜,未能成雨。后日骤晴者,燥金入候,厥有当折,则太阴得伸,明日运气皆
顺,以是知其必雨。此亦当处所占也。若他处候别,所占迹异。其造微之妙,间不容发。
推此而求,自臻至理。

歳运有主气,有客气。常者为主,外至者为客。初之气厥阴,以至终之气太阳者。
四时之常叙也,故谓之主气。唯客气本书不载其目,故说者多端,或以甲子之歳天数始
于水十一刻,乙丑之歳始于二十六刻,丙寅歳始于五十一刻,丁卯歳始于七十六刻者,
谓之客气。此乃四分历法求大寒之气,何预歳运!又有相火之下,水气承之,土位之下,
风气承之,谓之客气。此亦主气也,与六节相须,不得为客。大率臆计,率皆此类。凡
所谓客者,歳半以前,天政主之;歳半以后,地政主之。四时常气为之主,天地之政为
之客。逆主之气为害暴,逆客之乞为害徐。调其主客,无使伤沴,此治气之法也。

六气,方家以配六神。所谓青龙者,东方厥阴之气。其性仁,其神化,其色青,其
形长,其虫鳞。兼是数者。唯龙而青者,可以体之,然未必有是物也。其他取象皆如是。
唯北方有二,曰玄武,太阳水之气也;曰螣蛇,少阳相火之气也。其在于人为肾,肾亦
二,左为太阳水,右为少阳相火。火降而息水,火腾而为雨露,以滋五脏,上下相交,
此坎离之交,以为否泰者也,故肾为寿命之藏。左阳、右阴、左右相交,此乾坤之交,
以生六子者也,故肾为胎育之脏。中央太阴土曰勾陈,中央之取象,唯人为宜。勾陈者,
天子之环卫也。居人之中,莫如君。何以不取象于君?君之道无所不在,不可以方言也。
环卫居人之中央,而中虚者也。虚者,妙万物之地也。在天文,星辰皆居四傍而中虚,
八卦分布八方而中虚,不虚不足以妙万物。其在于人,勾陈之配,则脾也。勾陈如环。
环之中则所谓黄庭也。黄者,中之色;庭者,宫之虚地也。古人以黄庭为脾,不然也。
黄庭有名而无所,冲气之所在也。脾不能与也,脾主思虑,非思之所能到也。故养生家
曰:“能守黄庭,则能长生。”黄庭者,以无所守为守。唯无所守,乃可以长生。或者
又谓:“黄庭在二肾之间。”又曰:“在心之下。”又曰:“黄庭有神人守之。”皆不
然。黄庭者,虚而妙者也。强为之名。意可到则不得谓之虚,岂可求而得之也哉。

《易》象九为老阳,七为少;八为少阴,六为老,旧说阳以进为老,阴以退为老。
九六者,乾坤之画,阳得兼阴,阴不得兼阳。此皆以意配之,不然也。九七、八六之数,
阳顺、阴逆之理,皆有所从来,得之自然,非意之所配也。凡归余之数,有多有少。多
为阴,如爻之偶;少为阳,如爻之奇。三少,乾也,故曰老阳九揲而得之,故其数九,
其策三十有六。两多一少,则一少为之主,震、坎、艮也,故皆谓之少阳。少在初为震,
中为坎,末为艮。皆七揲而得之,故其数六,其策二十有八。三多,坤也,故曰老阳六
揲而得之,故其数六,其策二十有四。两少一多,则多为之主,巽、离、竞也,故皆谓
之少阴。多在初为巽,中为离,末为竞。皆八揲而得之,故其数八其策二十有二。物盈
则变,纯少阳盈,纯多阴盈。盈为老,故老动而少静。吉凶悔吝,生乎动者也。卦爻之
辞,皆九六者,惟动则有占,不动则无朕,虽《易》亦不能言之。《国语》谓“贞屯悔
豫皆八”;“遇泰之八”是也。今人以《易》筮者,虽不动,亦引爻辞断之。《易》中
但有九六,既不动,则是七八安得用九六爻辞?此流俗之过也。

江南人郑夬曾为一书谈《易》,其间一说曰:“乾坤,大父母也;復姤,小父母也。
乾一变生復,得一阳;坤一变生姤,得一阴。乾再变生临,得二阳;坤再变生遁,得二
阴。乾三变生泰,得四阳;坤三变生否,是四阴。乾四变生大壮,得八阳;坤四变生观,
得八阴。乾五变生夬,得十六阳;坤五变生剥,得十六阴。乾六变生归妹,本得三十二
阳;坤六变生渐,本得三十二阴。乾坤错综,阴阳各三十二,生六十四卦。”夬之为书,
皆荒唐之论,独有此变卦之说,未知其是非。余后因见兵部侍郎帮秦君玠,论夬所谈,
骇然叹曰:“夬何处得此法?玠曾遇一异人,授此数历,推往古兴衰运历,无不皆验,
常恨不能尽得其术。西都邵雍亦知大略,已能洞吉凶之变。此人乃形之于书,必有天谴,
此非世人得闻也。”余闻其言怪,兼復甚秘,不欲深诘之。今夬与雍、玠皆已死,终不
知其何术也。

庆历中,有一术士姓李,多巧思。尝木刻一“舞钟馗”,高二三尺,右手持铁简,
以香饵置钟馗左手中。鼠缘手取食,则左手扼鼠,右手运简毙之。以献荆王,王馆于门
下。会太史言月当蚀于昏时,李自云:“有术可禳。”荆王试使为之,是夜月果不蚀。
王大神之,即日表闻,诏付内侍省问状。李云:“本善历术,知《崇天历》蚀限太弱,
此月所蚀,当有浊中。以微贱不能自通,始以机巧干荆邸,今又假禳以动朝廷耳。”诏
送司天监考验。李与判监楚衍推步日月蚀,遂加蚀限二刻;李补司天学生。至熙宁元年
七月,日辰蚀东方,不效。却是蚀限太强,历官皆坐谪。令监官周琮重修,復减去庆历
所加二刻。苟欲求熙宁日蚀,而庆历之蚀復失之,议久纷纷,卒无巧算,遂废《明天》,
復行《崇天》。至熙宁五年,卫朴造《奉元历》,始知旧蚀法止用日平度,故在疾者过
之,在迟者不及。《崇》、《明》二历加减,皆不曾求其所因,至是方究其失。

四方取象:苍龙、白虎、朱雀、龟蛇。唯朱雀莫知何物,但谓鸟而朱者,羽族赤而
翔上,集必附木,此火之象也。或谓之“长离”,盖云离方之长耳。或云,鸟即凤也,
故谓之凤鸟。少昊以凤鸟至,乃以鸟纪官。则所谓丹鸟氏。即凤也。双旗旐之饰皆二物,
南鹑火、方曰“鸟隼”,则鸟、隼盖两物也。然古人取象,不必大物也。天文家朱鸟,
乃取象于鹑,故南方朱鸟七宿,日鹑首、鹑尾是也。鹑有两各,有丹鹑,有白鹑。此丹
鹑也。色赤黄而文,锐上秃下,夏元秋藏,飞必附草,皆火类也。或有鱼所化者。鱼,
鳞虫龙类,火之所自生也。天文东方苍龙七宿,有角、亢、有尾。南方朱鸟七宿,有喙、
有嗉、有翼而无尾,此其取于鹑欤。

司马彪《续汉书》候气之法:“于密室中以木为案,置十二律琯,各如其方。实以
葭灰,覆以缇縠,气至则一律飞灰。”世皆疑其所置诸律,方不逾数尺,气至独本律应,
何也?或谓:“古人自有术。”或谓:“短长至数,冥符造化。”或谓:“支干方位,
自相感召。”皆非也。盖彪说得其略耳,唯《隋书志》论之甚详。其法:先治一室,令
地极平,乃埋律琯,皆使上齐,入地则有浅深。冬至阳气距地面九寸而止。唯黄钟一琯
达之,故黄钟为之应。正月阳气距地面八寸而止,自太蔟以上皆达,黄钟大吕先已虚,
故唯太蔟一律飞灰。如人用针彻其经渠,则气随针而出矣。地有疏密,则不能无差忒,
故先以木案隔之,然后实土案上,令坚密均一。其上以水平其槩,然后埋律。其下虽有
疏密,为木案所节,其气自平,但在调其案上之土耳。

《易》有纳甲之法,未知起于何时。予尝考之,可以推见天地胎育之理。乾纳甲壬,
坤纳乙癸者,上下包之也。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纳庚、辛、戊已、丙、丁者,六子
生于乾坤之包中,如物之处胎甲者。左三刚爻,乾之气也;右三柔爻,坤之气也。乾之
初爻交于坤,生震,故震之初爻纳子午;乾之初爻子午故也。中爻交于坤,生坎,初爻
纳寅申,震纳子午,顺传寅申,阳道顺。上爻交于坤,生艮,初爻纳辰戌。亦顺传也。
坤之初爻交于乾。生巽,故巽之初爻纳丑未;坤之初爻丑未故也。中爻交于乾,生离,
初爻纳卯酉;巽纳丑未,逆传卯酉,阴道逆。上爻交于乾,生兑,初爻纳巳亥。亦逆传
也。乾坤始于甲乙,则长男、长女乃其次,宜纳丙丁;少男少女居其末,宜纳庚辛,今
乃反此者,卦必自下生,先初爻,次中及,末乃至上爻,此《易》之叙,然亦胎育之理
也。物之处胎甲,莫不倒生。自下而生者,卦之叙,而冥合造化胎育之理。此至理合自
然者也。凡草木百谷之实,皆倒生,首系于干,其上抵于隶处,反是根。人与鸟兽生胎,
亦首皆在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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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八 象数二

《史记·律书》所论二十八舍、十二律,多皆臆配,殊无义理。至于言数,亦多差
舛。如所谓“律数者,八十一为宫,五十四为徵,七十二为商,四十八为羽,六十四为
角。”此止是黄钟一均耳。十二律各有五音,岂得定以此为律数?如五十四,在黄钟则
为徵,在夹钟则为角,在中吕则为商。兼律有多寡之数,有实积之数,有短长之数,有
周径之数,有清浊之数。其八十一、五十四、七十二、四十八、六十四,止是实积数耳。
又云:“黄钟长八寸七分一,大吕长七寸五分三分一,太蔟长七寸七分二,夹钟长六寸
二分三分一,姑洗长六寸七分四,中吕长五寸九分三分二,蕤宾长五寸六分二分一,林
钟长五寸七分四,夷则长五寸四分三分二。南吕长四寸七分八,无射长四寸四分三分二,
应钟长四寸二分三分二。”此尤误也。此亦实积耳,非律之长也。盖其间字又有误者,
疑后人传写之失也。余分下分母,凡“七”字皆当作“十”字,误屈其中画耳。黄钟当
作“八寸十分一”,太蔟当作“七寸十分二”,姑洗当作“六寸十分四”,林钟当作
“五寸十分四”,南吕当作“四寸十分八。”凡言“七分”者,皆是“十分”。

今之卜筮,皆用古书,工拙系乎用之者。唯其寂然不动,乃能通天下之故。人未能
至乎无心也,则凭物之无心者而言之。如灼龟、璺瓦,皆取其无理,则不随彼理而震,
此近乎无心也。

吕才为卜宅、禄命、卜葬之说,皆以术为无验,术之不可恃,信然。而不知皆寓也。
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,故一术二人用之,则所占各异。人之心本神,以其不能无累,而
寓之以无心之物,而以吾之所以神者言之,此术之微,难可以俗人论也。才又论:“人
姓或因官,或因邑族,岂可配以宫商?”此亦是也。如今姓敬者,或更姓文,或更姓苟。
以文考之,皆非也。敬本从苟、音亟。从攴,今乃谓之苟与文,五音安在哉?以为无义,
不待远求而知也。然既谓之寓,则苟以为字,皆寓也,凡视听思虑所及,无不可寓者。
若以此为妄,则凡祸福、吉凶、死生、变生、孰为非妄者?能齐乎此,然后可与论先知
之神矣。

历法,天有黄、赤二道,月有九道。此皆强名而已,非实有也。亦由天之有三百六
十五度,天何尝有度?以日行三百六十五日而一期,强谓之度,以步日月五星行次而已。
日之所由,谓之黄道;南北极之中,度最均处,谓之赤道。月行黄道之南,谓之朱道;
行黄道之北,谓之黑道。黄道之东,谓之青道;黄道之西,谓之白道。黄道内外各四,
并黄道为九。日月之行,有迟有速,难可以一术御也。故因其合散,分为数段,每段以
一色名之,欲以别算位而已。如算法用赤筹、黑筹,以别正负之数。历家不知其意,遂
以谓实有九道,甚可嗤也。

二十八宿,为其有二十八星当度,故立以为宿。前世测候,多或改变。如《唐书》
测得毕有十七度半,觜只有半度之类,皆谬说也。星既不当度,自不当用为宿次,自是
浑仪度距疏密不等耳。凡二十八宿度数,皆以赤道为法。唯黄道度有不全度者,盖黄道
有斜、有直,故度数与赤道不等。即须以当度星为宿,唯虚宿未有奇数,自是日之余分。
历家取以为斗分者,此也。余宿则不然。

予尝考古今历法五星行度,唯留逆之际最多差。自内而进者,其退必向外;自外而
进者,其退必由内。其迹如循柳叶,两末锐,中间往还之道,相去甚远。故两未星行成
度稍迟,以其斜行故也;中间成度稍速,以其径绝故也。历家但知行道有迟速,不知道
径又有斜直之异。熙宁中,予领太史令,怀朴造历,气逆已正,但五星未有候簿可验。
前世修历,多只增损旧历而已,未曾实考天度。其法须测验每夜昏、晓、夜半月及五星
所在度秒,置簿录之,满五年,其间剔去云阴及昼见日数外,可得三年实行,然后以算
术缀之。古所谓“缀术”者,此也。是时司天历官,皆承世族,隶名食禄,本无知历者,
恶朴之术过已,群沮之,屡起大狱。虽终不能摇朴,而候簿至今不成。《奉元历》五星
步术,但增损旧历,正其甚谬处,十得五六而已。朴之历术,今古未有,为群历人所沮,
不能尽其艺,惜哉。

国朝置天文院于禁中,设漏刻、观天台、铜浑仪,皆如司天监,与司天监互检察。
每夜天文院具有无谪见、云物、祯祥,及当夜星次,须令于皇城门未发前到禁中。门发
后,司天占状方到,以两司奏状对勘,以防虚伪。近歳皆是阴相计会,符同写奏,习以
为常,其来已久,中外具知之,不以为怪。其日月五星行次,皆只据小历所算躔度誊奏,
不曾占候,有司但备员安禄而已。熙宁中,予领太史,尝按发其欺,免官者六人。未几,
其弊復如故。

司天监铜浑仪,景德中历官韩显符所造,依仿刘曜时孔挺、晁崇、斛兰之法,失于
简略。天文院浑仪,皇祐中冬官正舒易简所造,乃用唐梁令瓒、僧一行之法,颇为详备,
而失于难用。熙宁中,予更造浑仪,并创为玉壶浮漏、铜表,皆置天文院,别设官领之。
天文院旧铜仪,送朝服法物库收藏,以备讲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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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九 人事一

景德中,河北用兵,车驾欲幸澶渊,中外之论不一,独寇忠愍赞成上意。乘舆方渡
河,虏骑充斥,至于城下,人情恟恟。上使人微觇準所为,而準方酣寝于中书,鼻息如
雷。人以其一时镇物,比之谢安。

武昌张谔,好学能议论,常自约:仕至县令则致仕而归,后登进士第,除中允。谔
于所居营一舍,榜为中允亭,以志素约也。后谔稍稍进用,数年间为集贤校理,直舍人
院。检正中书五房公事,判司农寺。皆要官,权任渐重。无何,坐事夺数官,归武昌。
未几捐馆,遂终于太子中允。岂非前定?

许怀德为殿帅。尝有一举人,因怀德乳姥求为门客,怀德许之。举子曳襴拜于庭下,
怀德据座受之。人谓怀德武人,不知事体,密谓之曰:“举人无没阶之礼,宜少降接
也。”怀德应之曰:“我得打乳姥关节秀才,只消如此待之!”

夏文庄性豪侈,禀赋异于人:才睡,即身冷而僵,一如逝者;既觉,须令人温之,
良久方能动。人有见其陆行,两车相连,载一物巍然,问之,乃绵账也,以数千两绵为
之。常服仙茅、钟乳、硫黄,莫知纪极。晨朝每食钟乳粥。有小吏窃食之,遂发疽,几
不可救。

郑毅夫自负时名,国子监以第五人选,意甚不平。谢主司启词,有“李广事业,自
谓无双;杜牧文章,止得第五”之句。又云:“骐骥已老,甘弩马以先之;臣鳌不灵,
因顽石之在上。”主司深衔之。他日廷策,主司復为考官,必欲黜落,以报其不逊。有
试业似獬者,枉遭斥逐;既而发考卷,则獬乃第一人及第。又嘉祐中,士人刘几,累为
国学第一人。骤为怪嶮之语,学者翕然效之,遂成风俗。欧阳公深恶之。会公主文,决
意痛惩,凡为新文者一切弃黜。时体为之一变,欧阳之功也,有一举人论曰:“天地轧,
万物茁,圣人发。”公曰:“此必刘几也。”戏续之曰:“秀才刺,试官刷。”乃以大
朱笔横抹之,自首至尾,谓之“红勒帛”,判大纰缪字榜之。即而果几也。復数年,公
为御试考官,而几在庭。公曰:“除恶务本,今必痛斥轻薄子,以除文章之害。”有一
士人论曰:“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。”公曰:“吾已得刘几矣。”既黜,乃吴人萧
稷也,是时试《尧舜性仁赋》,有曰:“故得静而延年,独高五帝之寿;动而有勇,形
为四罪之诛。”公大称赏,擢为第一人,及唱名,乃刘煇。人有识之者曰:“此刘几也,
易名矣。”公愕然久之。因欲成就其名,小赋有“内积安行之德,盖禀于天”,公以谓
“积”近于学,改为“蕴”,人莫不以公为知言。

古人谓贵人多知人,以其阅人物多也。张邓公为殿中丞,一见王城东,遂厚遇之,
语必移时,王公素所厚唯杨大年,公有一茶囊,唯大年至,则取茶囊具茶,他客莫与也。
公之子弟,但闻“取茶囊”,则知大年至。一日公命“取茶囊”,群子弟皆出窥大年;
及至,乃邓公。他日,以復取茶囊,又往窥之,亦邓公也。子弟乃问公:“张殿中者何
人,公待之如此?”公曰:“张有贵人法,不十年当据吾座。”后果如其言。又文潞公
为太常博士,通判兖州,回谒吕许公。公一见器之,问潞公:“太博曾在东鲁,必当别
墨。”令取一丸墨濒阶磨之,揖潞公就观:“此墨何如?”乃是欲从后相其背。既而密
语潞公日:“异日必大贵达。”即日擢为监察御史,不十年入相,潞公自庆历八年登相,
至七十九歳,以太师致仕,凡带平章事三十七年,未尝改易。名位隆重,福寿康宁,近
世未有其比。

王延政据建州,令大将章某守建州城,尝遣部将剌事于军前,后期当斩;惜其材,
未有以处,归语其妻。其妻连氏,有贤智,私使人谓部将曰:“汝法当死,急逃乃免。”
与之银数十两,曰:“径行,无顾家也。”部将得以潜去,投江南李主,以隶查文徽麾
下。文徽攻延政,部将适主是役。城将陷,先喻城中:“能全连氏一门者,有重赏。”
连氏使人谓之曰:“建民无罪,将军幸赦之。妾夫妇罪当死,不敢图生。若将不释建民
愿先百姓死,誓不独生也。”词气感槩,发于至诚。不得已为之,戢兵而入,一城获全。
至今连氏为建安大族,官至卿相者相踵,皆连氏之后也。又李景使大将胡则守江州,江
南国下,曹翰以兵围之三年,城坚不可破。一日,则怒一饔人鲙鱼不精,欲杀之。其妻
遽止之曰:“士卒守城累年矣。暴骨满地,奈何以一食杀士卒耶?”则乃舍之。此卒夜
缒城,走投曹翰,具言城中虚实。先是,城西南依嶮,素同不设备。卒乃引王师自西南
攻之。是夜城陷,胡则一门无遗类。二人者,其为德一也,何其报效之不同?

王文正太尉局量宽厚,未尝见其怒。饮食有不精洁者,但不食而已。家人欲试其量,
以少埃墨投羹中,公唯啖饭而已。问其何以不食羹?曰:“我偶不喜肉。”一日又墨其
饭,公视之曰:“吾今日不喜饭,可具粥。”其子弟愬于公曰:“庖肉为饔人所私,食
肉不饱,乞治之。”公曰:“汝辈人料肉几何?”日:“一斤,今但得半斤食,其半为
饔人所廋。”公曰:“尽一斤可得饱乎?”曰:“尽一斤固当饱。”曰:“此后人料一
斤半可也。”其不发人过皆类此。尝宅门坏,主者彻屋新之。暂于廊庑下启一门以出入。
公至侧门,门低,据鞍俯伏而过,都不问。门毕,復行正门,亦不问。有控马卒,歳满
辞公,公问:“汝控马几时?”曰:“五年矣。”公曰:“吾不省有汝。”既去,復呼
回曰:“汝乃某人乎?”于是厚赠之。乃是逐日控马,但见背,未尝视其面;因去见其
背,方省也。

石曼卿居蔡河下曲,邻有一豪家,日闻歌钟之声。其家僮仆数十人,常往来曼卿之
门。曼卿呼一仆,问:“豪为何人?”对曰:“姓李氏,主人方二十歳,并无昆弟,家
妾曳罗绮者数十人。”曼卿求欲见之,其人曰:“郎君素未尝接士大夫,他人必不可见。
然喜饮洒,屡言闻学士能饮洒,意亦似欲相见。待试问之。”一日,果使人延曼卿,曼
卿即着帽往见之。坐于堂上,久之方出。主人著头巾,系勒帛,都不具衣冠。见曼卿,
全不知拱揖之礼。引曼卿入一别馆,供张赫然。坐良久,有二鬟妾,各持一小槃至曼卿
前,槃中红牙牌十余。其一槃是酒,凡十余品,令曼卿择一牌;其一槃肴馔名,令择五
品。既而二鬟去,有群妓十余人,各执肴果乐器,妆服人品皆艳丽粲然。一妓酌酒以进,
酒罢乐作;群妓执果肴者,萃立其前;食罢则分列其左右,京师人谓之“软槃”。酒五
行,群妓皆退;主人者亦翩然而入,略不揖客。曼卿独步而出。曼卿言:“豪者之状,
懵然愚騃,殆不分菽麦;而奉养如此,极可怪也。”他日试使人通郑重,则闭门不纳,
亦无应门者。问其近邻,云:“其人未尝与人往还,虽邻家亦不识面。”古人谓之“钱
痴”,信有之。

颍昌阳翟县有一杜生者,不知其名,邑人但谓之杜五郎。所居去县三十余里,唯有
屋两间,其一间自居,一间其子居之。室之前有空地丈余,即是篱门。杜生不出篱门凡
三十年矣。黎阳尉孙轸曾往访之,见其人颇萧洒,自陈:“村民无所能,何为见访?”
孙问其不出门之因,其人笑曰:“以告者过也。”指门外一桑曰:“十五年前,亦曾到
桑下纳凉,何谓不出门也?但无用于时,无求于人,偶自不出耳,何足尚哉!”问其所
以为生,曰:“昔时居邑之南,有田五十亩,与兄同耕。后兄之子娶妇,度所耕不足赡,
乃以田与兄,携妻子至此。偶有乡人借此屋,遂居之。唯与人择日,又卖一药,以具饘
粥,亦有时不继。后子能耕,乡人见怜,与田三十亩,令子耕之,尚有余力,又为人佣
耕,自此食足。乡人贫,以医自给者甚多,自食既足,不当更兼乡人之利,自尔择日卖
药,一切不为。”又问:“常日何所为?”曰:“端坐耳,无可为也。”问:“颇观书
否?”曰:“二十年前,亦曾观书。”问:“观何书?”日:“曾有人惠一书册,无题
号。其间多说《净名经》,亦不知《净名经》何书也。当时极爱其议论,今亦忘之,并
书亦不知所在久矣。”气韵闲旷,言词精简,有道之士也。盛寒,但布袍草履。室中枵
然,一榻而已。问其子之为人,曰:“村童也。然质性甚淳厚,未尝妄言,未尝嬉游。
唯买盐酪,则一至邑中,可数其行迹,以待其归。径往径还,未尝傍游一步也。”余时
方有军事,至夜半未卧,疲甚,与官属闲话,轸遂及此。不觉肃然,顿忘烦劳。

唐白乐天居洛,与高年者八人游,谓之“九老”。洛中士大夫至今居者为多,断而
为九老之会者再矣。元丰五年,文潞公守洛,又为“耆年会”,人为一诗,命画工郑奂
图于妙觉佛寺,凡十三人:守司徒致仕韩国公富弼,年七十九;守太尉判河南府路国公
文彦博,年七十七;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,年七十七;朝议大夫致仕王尚恭,年七十六;
太常少卿致仕赵丙,年七十五;秘书监刘几,年七十五;卫州防御使冯行已,年七十五;
太中大夫充天章阁待制楚建中,年七十三;朝议大夫致仕王慎言,年七十二;宣徽南院
使检校太尉判大名府王拱辰,年七十一;太中大夫张问,年七十;龙图阁直学士通议大
夫张焘,年七十;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司马光,年六十四。

王文正太尉气赢多病。真宗面赐药酒一注缾,令空腹饮之,可能和气血,辟外邪。
文正饮之,大觉安健,因对称谢。上曰:“此苏合香酒也。每一斗酒,以苏合香丸一两
同煮。极能调五脏,却腹中诸疾。每冒寒夙兴,则饮一杯。”因各出数榼赐近臣。自此
臣庶之家皆仿为之,苏合香丸盛行于时,此方本出《广济方》,谓之“白术丸”,后人
亦编入《千金》《外台》,治疾有殊效。余于《良方》叙之甚详。然昔人未知用之。钱
文僖公集《箧中方》,“苏合香丸”注云:“此药本出禁中,祥符中尝赐近臣。”即谓
此也。

李士衡为馆职,使高丽,一武人为副。高丽礼币赠遗之物,士衡皆不关意。一切委
于副使。时船底疏漏,副使者以士衡所得缣帛藉船底,然后实已物,以避漏湿。至海中,
遇大风,船欲倾覆,舟人大恐,请尽弃所载,不尔,船重必难免。副使仓惶,悉取船中
之物投之海中,更不暇拣择。约投及半,风息船定。既而点检所投,皆副使之物。士衡
所得在船底。一无所失。

刘美少时善锻金。后贵显,赐与中有上方金银器,皆刻工名,其间多有美所造者。
又杨景宗微时,常荷畚为丁晋公筑第。后晋公败,籍没其家,以第赐景宗。二人者,方
其微贱时,一造上方器,一为宰相筑第,安敢自期身飨其用哉。

旧制:天下贡举人到阙。悉皆入对,数不下三千人,谓之群见。远方士皆未知朝廷
仪范,班列纷错,有司不能绳勒。见之日,先设禁围于著位之前,举人皆拜于禁围之外,
盖欲限其前列也。至有更相抱持,以望黼座者。有司患之,近歳遂止令解头入见,然尚
不减数百人。嘉祐中。余忝在解头,别为一班,最在前列。目见班中唯从前一两行稍应
拜起之节,自余亦终不成班缀而罢,每为閤门之累。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齐者,唯有
三色,谓举人、蕃人、骆驼。

两浙田税,亩三斗。钱氏国除,朝廷遣王方贽均两浙杂税,方贽悉令亩出一斗。使
还,责擅减税额,方贽以谓:“亩税一斗者,天下之通法。两浙既已为王民,岂当復循
伪国之法?”上从其就,至今亩税一斗者,自方贽始。唯江南、福建犹循旧额,盖当时
无人论列,遂为永式。方贽寻除右司谏,终于京东转运使。有五子:皋、準、覃、巩、
罕。準之子珪,为宰相;其他亦多显者。岂惠民之报欤?

孙之翰,人尝与一砚,直三十千。孙曰:“砚有何异,而如此之价也?”客曰:
“砚以石润为贵,此石呵之则水流。”孙曰:“一日呵得一担水,才直三钱,买此何
用?”竟不受。

王荆公病喘,药用紫团山人参,不可得。时薛师政自河东还,适有之,赠公数两,
不受。人有劝公曰:“公之疾非此药不可治,疾可忧,药不足辞。”公曰:“平生无紫
团参,亦活到今日。”竟不受。公面黧黑,门人忧之,以问医。医曰:“此垢汗,非疾
也。”进澡豆令公颒面。公曰:“天生黑于予,澡豆其如予何!”

王子野生平不茹荤腥,居之甚安。

赵阅道为成都转运使,出行部内。唯携一琴一龟,坐则看龟鼓琴。尝过青城山,遇
雪,舍于逆旅。逆旅之人不知其使者也,或慢狎之。公颓然鼓琴不问。

淮南孔旻,隐居笃行,终身不仕,美节甚高。尝有窃其园中竹,旻愍其涉水冰寒,
为架一小桥渡之。推此则其爱人可知。然余闻之,庄子妻死,鼓盆而歌。妻死而不辍鼓
可也,为其死而鼓之,则不若不鼓之愈也。犹邴原耕而得金,掷之墙外,不若管宁不视
之愈也。

狄青为枢密使,有狄梁公之后,持梁公画像及告身十余通,诣青献之,以谓青之远
祖。青谢之曰:“一时遭际,安敢自比梁公?”厚有所赠而还之。比之郭崇韬哭子仪之
墓,青所得多矣。

郭进有材略,累有战功。尝刺邢州,今邢州城乃进所筑,其厚六丈,至今坚完;铠
仗精巧,以至封贮亦有法度。进于城北治第,既成,聚族人宾客落之,下至土木之工皆
与。乃设诸工之席于东庑,群子之席于西庑。人或曰:“诸子安可与工徒齿?”进指诸
工日:“此造宅者。”指诸子曰:“此卖宅者,固宜坐造宅者下也。”进死,未几果为
他人所有。今资政殿学土陈彦升宅,乃进旧第东南一隅也。

有一武人,忘其名,志乐闲放,而家甚贫。忽吟一诗曰:“人生本无累,何必买山
钱?”遂投檄去,至今致仕,尚康宁。

真宗皇帝时,向文简拜右仆射,麻下日,李昌武为翰林学士,当对。上谓之曰:
“朕自即位以来,未尝除仆射,今日以命敏中,此殊命也,敏中应甚喜。”对曰:“臣
今自早候对,亦未知宣麻,不知敏中何如?”上曰:“敏中门下,今日贺客必多。卿往
观之,明日却对来,勿言朕意也。”昌武候丞相归,乃往见。丞相谢客,门阑,俏然已
无一人。昌武与向亲,径入见之。徐贺曰:“今日闻降麻,士大夫莫不欢慰,朝野相
庆。”公但唯唯。又曰:“自上即位,未尝除端揆。此非常之命,自非勋德隆重,眷倚
殊越,何以至此?”公復唯唯,终未测其意,又历陈前世为仆射者勋劳德业之盛,礼命
之重,公亦唯唯,卒无一言。既退,復使人至庖厨中,问“今日有无亲戚宾客、饮食宴
会?”亦寂无一人,明日再对,上问:“昨日见敏中否?”对曰:“见之。”“敏中之
意何如?”乃具以所见对。上笑日:“向敏中大耐官职。”向文简拜仆射年月,未曾考
于国史,熙宁中,因见中书题名记:天禧元年八月,敏中加右仆射。然密院题名记:天
禧元年二月,王钦若加仆射。

晏元献公为童子时,张文节荐之于朝廷,召至阙下。适值御试进士,便令公就试。
公一见试题,曰:“臣十日前已作此赋,有赋草尚在,乞别命题。”上极爱其不隐。及
为馆职时,天下无事,许臣寮择胜燕饮。当时侍从文馆士大夫为燕集,以至市楼酒肆,
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。公是时贫甚,不能出,独家居,与昆弟讲习。一日选东宫官,
忽自中批除晏殊。执政莫谕所因,次日进覆,上谕之曰:“近闻馆阁臣寮,无不嬉游燕
赏,弥日继夕。唯殊杜门,与兄弟读书。如此谨厚,正可为东宫官。”公既受命,得对,
上面谕除授之意,公语言质野,则曰:“臣非不乐燕游者,直以贫,无可为之。臣若有
钱,亦须往,但无钱不能出耳。”上益嘉其诚实,知事君体,眷注日深。仁宗朝,卒至
大用。

宝元中,忠穆王吏部为枢密使。河西首领赵元昊叛,上问边备,辅臣皆不能对,明
日,枢密四人皆罢,忠穆谪虢州。翰林学士苏公仪与忠穆善,出城见之。忠穆谓公仪曰:
“鬷之此行,前十年已有人言之。”公仪曰:“必术士也。”忠穆曰:“非也。昔时为
三司盐铁副使,疏决狱囚,至河北。是时曹南院自陕西谪官初起为定帅。鬷至定,治事
毕,玮谓鬷曰:‘决事已毕,自此当还,明日愿少留一日,欲有所言。’鬷既爱其雄材,
又闻欲有所言,遂为之留,明日,具馔甚简俭;食罢,屏左右曰:‘公满面权骨,不为
枢辅,即边帅。或谓公当作相,则不然也。然不十年,必总枢柄。此时西方当有警,公
宜预讲边备,蒐阅人材,不然,无以应卒’。鬷曰:‘四境之事,唯公知之,何以见
教。’曹曰:‘玮实知之,今当为公言。玮在陕西日,河西赵德明尝使人以马博易于中
国;怒其息微,欲杀之,莫可谏止。德明有一子,方十余歳,极谏不已,曰:“以战马
资邻国,已是失计;今更以货杀边人,则谁肯为我用者?”玮闻其言,私念之曰:“此
子欲用其人矣,是必有异志”闻其常往来互市中,玮欲一识之,屡使人诱致之,不可得。
乃使善画者图形容,既至,观之,真英物也。此子必须为边患,计其时节,正在公秉政
之日。公其勉之。’鬷是时殊未以为然。今知其所画,乃元昊也。皆如其言也。”四人:
夏守渰、鬷、陈执中、张观。康定元年二月,守渰加节度。罢为南院;鬷、执中、观各
守本官罢。

石曼卿喜豪饮,与布衣刘潜为友。尝通判海州,刘潜来访之,曼卿迎之于石闼堰,
与潜剧饮。中夜酒欲竭,顾船中有醋斗余,乃倾入酒中并饮之。至明日,酒醋俱尽。每
与客痛饮,露发跣足,着械而坐。谓之“囚饮”。饮于木杪,谓之“巢饮”。以束之,
引首出饮,復就束,谓之“鳖饮”。其狂纵大率如此。廨后为一庵,常卧其间,名之日
“扪虱庵”。未尝一日不醉。仁宗爱其才,尝对辅臣言,欲其戒酒,延年闻之。因不饮,
遂成疾而卒。

工部胡侍郎则为邑日,丁晋公为游客,见之。胡待之甚厚,丁因投诗索米。明日,
胡延晋公,常日所用樽罍悉屏去,但陶器而已,丁失望,以为厌已,遂辞去。胡往见之,
出银一箧遗丁曰:“家素贫,唯此饮器,愿以赆行。”丁始谕设陶器之因,甚愧德之。
后晋公骤达,极力推挽,卒至显位。庆历中,谏官李兢坐言事,谪湖南物务。内殿承制
范亢为黄、蔡间都监,以言事官坐谪后多至显官,乃悉倾家物,与兢办行。兢至湖南,
少日遂卒。前辈有言:“人不可有意,有意即差。”事固不可前料也。

朱寿昌,刑部朱侍郎巽之子。其母微,寿昌流落贫家,十余歳方得归,遂失母所在。
寿昌哀慕不已。及长,乃解官访母,遍走四方,备历艰难。见者莫不怜之。闻佛书有水
忏者,其说谓欲见父母者诵之,当获所愿。寿昌乃昼夜诵持,仍剌血书忏,摹版印施于
人,唯愿见母。历年甚多,忽一日至河中府,遂得其母。相持恸绝,感动行路。乃迎以
归,事母至孝。復出从仕,今为司农少卿。士人为之传者数人,丞相荆公而下,皆有
《朱孝子诗》数百篇。

朝士刘廷式,本田家。邻舍翁甚贫,有一女,约与廷式为婚。后契阔数年,廷式读
书登科,归乡闾。访邻翁,而翁已死;女因病双瞽,家极困饿。廷式使人申前好,而女
子之家辞以疾,仍以佣耕,不敢姻士大夫。廷式坚不可,“与翁有约,岂可以翁死子疾
而背之?”卒与成婚。闺门极雍睦,其妻相携而后能行,凡生数子。廷式尝坐小谴,监
司欲逐之,嘉其有美行,遂为之阔略。其后廷式管干江州太平宫而妻死,哭之极哀。苏
子瞻爱其义,为文以美之。

柳开少好任气,大言凌物。应举时,以文章投主司于帘前,凡千轴,载以独轮车;
引试日,衣襴,自拥车以入,欲以此骇众取名。时张景能文,有名,唯袖一书,帘前献
之。主司大称赏,擢景优等。时人为之语曰:“柳开千轴,不如张景一书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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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 人事二

蒋堂侍郎为淮南转运使日,属县例致贺冬至书,皆投书即还。有一县令使人,独不
肯去,须责回书;左右谕之皆不听,以至呵逐亦不去,曰:“宁得罪;不得书,不敢回
邑。”时苏子美在坐,颇骇怪,曰:“皂隶如此野很,其令可知。”蒋曰:“不然,令
必健者,能使人不敢慢其命令如此。”乃为一简答之,方去。子美归吴中月余,得蒋书
曰:“县令果健者。”遂为之延誉,后卒为名臣。或云乃大章阁待制杜杞也。

国子博士李余庆知常州,强于政事,果于去恶,凶人恶吏,畏之如神,末年得疾甚
困。有州医博士,多过恶,常惧为余庆所发,因其困,进利药以毒之。服之洞泄不已。
势已危,余庆察其奸;使人扶舁坐厅事,召医博士,杖杀之。然后归卧,未及席而死。
葬于横山,人至今畏之,过墓者皆下。有病虐者,取墓土着床席间,辄差。其敬惮之如
此。

盛文肃为尚书右丞,知扬州,简重少所许可。时夏有章自建州司户参军授郑州推官,
过扬州,文肃骤称其才雅,明日置酒召之。人有谓有章日:“盛公未尝燕过客,甚器重
者方召一饭。”有章荷其意,别日为一诗谢之,至客次,先使人持诗以入。公得诗不发
封,即还之,使人谢有章曰:“度已衰老,无用此诗。”不復得见。有章殊不意,往见
通判刁绎,具言所以。绎亦不谕其由,曰:“府公性多忤,诗中得无激触否?”有章曰:
“无,未曾发封。”又曰:“无乃笔扎不严?”曰:“有章自书,极严谨。”曰:“如
此,必是将命者有所忤耳。”乃往见文肃而问之:“夏有章今日献诗何如?”公曰:
“不曾读,已还之。”绎曰:“公始待有章甚厚,今乃不读其诗,何也?”公日:“始
见其气韵清修,谓必远器。今封诗乃自称‘新圃田从事’,得一幕官,遂尔轻脱。君但
观之,必止于此官,志已满矣。切记之,他日可验。”贾文元时为参政,与有章有旧,
乃荐为馆职。有诏候到任一年召试,明年除馆阁校勘。御史发其旧事,遂寝夺,改差国
子监主簿,仍带郑州推官。未几卒于京师。文肃阅人物多如此,不復挟他术。

林逋隐居杭州孤山,常畜两鹤,纵之则飞入云霄,盘旋久之,復入笼中。逋常泛小
艇,游西湖诸寺。有客至逋所居,则一童子出应门,延客坐,为开笼纵鹤。良久,逋必
棹小船而归。盖尝以鹤飞为验也。逋高逸倨傲,多所学,唯不能棋。常谓人曰:“逋世
间事皆能之,唯不能担粪与着棋。”

庆历中,有近侍犯法,罪不至死,执政以其情重,请杀之;范希文独无言,退而谓
同列曰:“诸公劝人主法外杀近臣,一时虽快意,不宜教手滑。”诸公默然。

景祐中,审刑院断狱,有使臣何次公具狱。主判官方进呈,上忽问:“此人名‘次
公’者何义?”主判官不能对,是时庞庄敏为殿中丞审判院详议官,从官长上殿乃越次
对曰:“臣尝读《前汉书》,黄霸字次公,盖以‘霸’次‘王’也。,此人必慕黄霸之
为人。”上颔之。异日復进谳,上顾知院官问曰:“前时姓庞详议官何故不来?”知院
对:“任满,已出外官。”上遽指挥中书,与在京差遣,除三司检法官,俄擢三司判官,
庆历中,遂入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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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一 官政一

世称陈恕为三司使,改茶法,歳计几增十倍。余为三司使时,考其籍,盖自景德中
北戎入寇之后,河北籴便之法荡尽,此后茶利十丧其九。恕在任,值北虏讲解,商人顿
復,歳课遂增,虽云十倍之多,考之尚未盈旧额。至今称道,盖不虞之誉也。

世传算茶有三说最便。三说者,皆谓见钱为一说,犀牙、香药为一说,茶为一说,
深不然也。此乃三分法,其谓缘边入纳粮草,其价折为三分,一分支见钱,一分折犀象
杂货,一分折茶尔,后又有并折盐为四分法,更改不一,皆非三说也。余在三司,求得
三说旧案。三说者,乃是三事:博籴为一说,便籴为一说,直便为一说。其谓之“博籴”
者,极边糖草,歳入必欲足常额,每歳自三司抛数下库务,先封椿见钱、紧便钱、紧茶
钞。“紧便钱”谓水路商旅所便处,“紧茶钞”谓上三山场榷务。然后召人入中。“便
籴”者,次边粮草,商人先入中粮草,乃诣京师算请慢便钱、慢茶钞及杂货。“慢便钱”
谓道路货易非便处,“慢茶钞”谓下三山场榷务。“直便”者,商人取便,于缘边入纳
见钱,于京师请领。三说,先博籴,数足,然后听便籴及直便。以此商人竞趋争先赴极
边博籴,故边粟常先足,不为诸郡分裂,粮草之价,不能翔踊,诸路税课,亦皆盈衍,
此良法也。余在三司,方欲讲求,会左迁,不果建议。

延州故丰林县城,赫连勃勃所筑,至今谓之赫连城。紧密如石,劚之皆火出。其城
不甚厚,但马面极长且密。予亲使人步之,马面皆长四丈,相去六七丈,以其马面密,
则城不须太厚,人力亦难兼也。余曾亲见攻城,若马面长则可反射城下攻者,兼密则矢
石相及,敌人至城下,则四面矢石临之。须使敌人不能到城下,乃为良法。今边城虽厚,
而马面极短且疏,若敌人可到城下,则城虽厚。终为危道。其间更多其角,谓之团敌,
此尤无益。全藉倚楼角以发矢石,以覆护城脚。但使敌人备处多,则自不可存立。赫连
之城,深可为法也。

刘晏掌南计,数百里外物价高下,即日知之。人有得晏一事,余在三司时,尝行之
于东南,每歳发运司和籴米于郡县,未知价之高下,须先具价申禀,然后视其贵贱,贵
则寡取,贱则取盈。尽得郡县之价,方能契数行下,比至则粟价已增,所以常得贵。各
得其宜,已无极售。晏法则令多粟通途郡县,以数十歳籴价与所籴粟数高下,各类五等,
具籍于主者。今属发运司。粟价才定,更不申禀,即时廪收,但第一价则籴五数,第五
价即籴第一数,第二价则籴第四数,第四价即籴第二数,乃即驰递报发运司。如此,粟
贱之地,自籴尽极数:其余节级,各得其宜,已无极售。发运司仍会诸郡所籴之数计之,
若过于多,则损贵与远者;尚少,则增贱与近者。自此粟价未尝失时;各当本处丰俭,
即日知价。信皆有术。

旧校书官多不恤职事,但取旧书,以墨漫一字,復注旧字于其侧,以为日课。自置
编校局,只得以朱围之,仍于卷末书校官姓名。

五代方镇割据,多于旧赋之外,重取于民。国初悉皆蠲正,税额一定。其间有或重
轻未均处,随事均之。福、歙州税额太重,福州则令以钱二贯五百折纳绢一疋,歙州输
官之绢止重数两。太原府输赋全除,乃以减价籴粜补之。后人往往疑福、歙折绢太贵,
太原折米太贱,盖不见当时均赋之意也。

夏秋沿纳之物,如盐麴钱之类,名件烦碎。庆历中,有司建议并合,归一名以省帐
钞。程文简为三司使,独以谓仍旧为便,若没其旧名,异日不知。或再敷盐麴,则致重
復。此亦善虑事也。

近歳邢、寿两郡,各断一狱,用法皆误,为刑曹所驳。寿州有人杀妻之父母昆弟数
口,州司以不道,缘坐妻子。刑曹驳曰:“殴妻之父母,即是义绝,况其谋杀。不当復
坐其妻。”邢州有盗杀一家,其夫妇即时死,唯一子明日乃死。其家财产户绝法给出嫁
亲女。刑曹驳曰:“其家父母死时,其子尚生,财产乃子物;出嫁亲女,乃出嫁姐妹,
不合有分。”此二事略同,一失于生者,一失于死者。

深州旧治靖安,其地碱滷。不可艺植,井泉悉是恶滷。景德中,议迁州。时傅潜家
在李晏,乃秦请迁州于李晏,今深州是也。土之不毛,无以异于旧州,盐碱殆与土半,
城郭朝补暮坏;至于薪刍,亦资于他邑。唯胡卢水粗给居民,然原自外来,亦非边城之
利。旧州之北,有安平、饶阳两邑,田野饶沃,人物繁庶,正当徐村之口,与祁州、永
宁犬牙相望。不移州于此,而恤其私利,亟城李晏者,潜之罪也。

律云:“免官者,三载之后,降先品二等叙。免所居官及官当者,期年之后,降先
品一等叙。”“降先品”者,谓免官二官皆免,则从未降之品降二等叙之。“免所居官
及官当,”止一官,故降未降之品一等叙之。今叙官乃从见存之官更降一等者,误晓律
意也。

律累降虽多,各不得过四等。此止法者,不徒为之,盖有所碍,不得不止。据律,
“更犯有历任官者,仍累降之;所降虽多,各不得过四等。”注:“各,谓二官各降,
不在通计之限。”二官,谓职事官、散官、卫官为一官;勋官为一官。二官各四等,不
得通计,乃是共降八等而止。余考其义,盖除名叙法:正四品于正七品下叙,从四品于
正八品上叙,即是降先品九等。免官、官当若降五等,则反重于除名,此不得不止也。
此律今虽不用,然用法者须知立法之意,则于新格无所抵梧。余检正刑房公事日,曾遍
询老法官,无一人晓此意者。

边城守具中有战棚,以长木抗于女墙之上,大体类敌楼,可以离合,设之顷刻可就,
以备仓卒城楼摧坏或无楼处受攻,则急张战棚以监之。梁侯景攻台城,为高楼以临城,
城上亦为楼以拒之,使壮士交槊,斗于楼上,亦近此类。预备敌人,非仓卒可致。近歳
边臣有议,以谓既有敌楼,则战棚悉可废省,恐讲之未熟也。

鞠真卿守润州,民有斗殴者,本罪之外,别令先殴者出钱以与后应者。小人靳财,
兼不愤输钱于敌人,终日纷争,相视无敢先下手者。

曹州人赵谏尝为小官,以罪废,唯以录人阴事控制闾里,无敢迕其意者。人畏之甚
于寇盗,官司亦为其羁绁,俯仰取容而已。兵部员外郎谢涛知曹州,尽得其凶迹,逮系
有司,具前后巨蟪状秦列,章下御史府按治。奸赃狼籍,遂论弃市,曹人皆相贺。因此
有“告不干已事法”著于敕律。

驿传旧有三等,日步递、马递、急脚递。急脚递最遽,日行四百里,唯军兴则用之,
熙宁中,又有金字牌急脚递,如古之羽檄也。以木牌朱漆黄金字,光明眩目,过如飞电,
望之者无不避路,日行五百余时。有军前机速处分,则自御前发下,三省、枢密院莫得
与也。

皇祐二年,吴中大饥,殍殣枕路,是时范文正领浙西,发粟及募民存饷,为术甚备,
吴人喜竞渡,好为佛事。希文乃纵民竞渡,太守日出宴于湖上,自春至夏,居民空巷出
游。又召诸佛寺主首,谕之曰:“饥歳工价至贱,可以大兴土木之役。”于是诸寺工作
鼎兴。又新敖仓吏舍,日役千夫。监司奏劾杭州不恤荒政,嬉游不节,及公私兴造,伤
耗民力,文正乃自条叙所以宴游及兴造,皆欲以发有馀之财,以惠贫者。贸易饮食、工
技服力之人,仰食于公私者,日无虑数万人。荒政之施,莫此为大。是歳,两浙唯杭州
晏然,民不流徙,皆文正之惠也。歳饥发司农之粟,募民兴利,近歳遂著为令。既已恤
饥,因之以成就民利,此先王之美泽也。

凡师行,因粮于敌,最为急务。运粮不但多费。而势难行远。余尝计之,人负米六
斗,卒自携五日干粮,人饷一卒,一去可十八日:米六斗,人食日二升。二人食之,十
八日尽。若计復回,只可进九日。二人饷一卒,一去可二十六日;米一石二斗,三人食,
日六升,八日,则一夫所负已尽,给六日粮遣回。后十八日,二人食,日四升并粮。若
计復回,止可进十三日。前八日,日食六升。后五日并回程,日食四升并粮。三人饷一
卒,一去可三十一日;米一石八斗,前六日半,四人食,日八升。减一夫,给四日粮。
十七日,三人食,日六升。又减一夫,给九日粮。后十八日,二人食,日四升并粮。计
復回,止可进十六日。前六日半,日食八升。中七日,日食六升,后十一日并回程,日
食四升并粮。三人饷一卒,极矣,若兴师十万。辎重三之一,止得驻战之卒七万人,已
用三十万人运粮,此外难復加矣。放回运人,须有援卒。缘运行死亡疾病,人数稍减,
且以所减之食,準援卒所费。运粮之法,人负六斗,此以总数率之也。其间队长不负,
樵汲减半,所余皆均在众夫。更有死亡疾病者,所负之米,又以均之。则人所负,常不
啻六斗矣。故军中不容冗食,一夫冗食,二三人饷之。尚或不足。若以畜乘运之,则驼
负三石,马骡一石五斗,驴一石。比之人远,虽负多而费寡,然刍牧不时,畜多瘦死。
一畜死,则并所负弃之。较之人负,利害相半。

忠、万间夷人,祥符中尝寇掠,边臣苟务怀来,使人招其酋长,禄之以券粟。自后
有效而为之者,不得已,又以券招之。其间纷争者,至有自陈:“若某人,才杀掠若干
人,遂得一券;我凡杀兵民数倍之多,岂得亦以一券见绐?”互相计校,为寇甚者,则
受多券。熙宁中会之,前后凡给四百余券,子孙相承,世世不绝。因其为盗,悉诛鉏之,
罢其旧券,一切不与。自是夷人畏威,不復犯塞。

庆历中,河决北都商胡,久之未塞,三司度支副使郭申锡亲住董作。凡塞河决垂合,
中间一埽,谓之“合龙门”,功全在此。是时屡塞不合。时合楷门埽长六十步。有水工
高超者献议,以谓埽身太长,人力不能压,埽不至水底,矿河流不断,而绳缆多绝。今
当以六十步为三节,每节埽长二十步,中间以索连属之,先下第一节,待其至底空压第
二、第三。旧工争之,以为不可,云:“二十步埽,不能断漏。徒用三节,所费当倍,
而决不塞。”超谓之曰:“第一埽水信未断,然势必杀半。压第二埽,止用半力,水纵
未断,不过小漏耳。第三节乃平地施工,足以尽人力。处置三节既定,即上两节自为浊
泥所淤,不烦人功。”申锡主前议,不听超说。是时贾魏分帅北门,独以超之言为然,
阴遣数千人于下流收漉流埽。既定而埽果流,而河决愈甚,申锡坐谪。卒用超计,商胡
方定。

盐之品至多,前史所载,夷狄间自有十余种;中国所出,亦不减数十种。今公私能
行者四种:一者“末盐,”海盐也,河北、京、东、淮南、两浙、江南东西、荆湖南北、
福建、广南东西十一路食之。其次“颗盐”,解州盐泽及晋、绛、潞、泽所出,京幾、
南京、京西、陕西、河东、褒、剑等处食之。又次“井盐”,凿井取之,盖、梓、利、
夔四路食之。又次“崖盐”,生于土崖之间,阶、成、凤等州食之。唯陕西路颗盐有定
课,歳为钱二百三十万缗;自余盈虚不常,大约歳入二千余万缗。唯末盐歳自抄三百万,
供河北边籴;其他皆给本处经费而已。缘边籴买仰给于度支者,河北则海、末盐,河东、
陕西则颗盐及蜀茶为多。运盐之法,凡行百里,陆运斤四钱,船运斤一钱,以此为率。

太常博士李处厚知庐州慎县,尝有殴人死者,处厚往验伤,以糟 灰汤之类薄之,
者无伤迹,有一老父求见曰:“邑之老书史也。知验伤不见其迹,此易辨也。以新赤油
繖日中覆之,以水沃其尸,其迹必见。”处厚如其言,伤迹宛然。自此江,淮之间官司
往往用此法。

钱塘江,钱氏时为石堤,堤外又植大木十余行,谓之“滉柱”。宝元、康定间,人
有献议取滉柱,可得良材数十万。杭帅以为然。既而旧木出水,皆朽败不可用。而滉柱
一空,石堤为洪涛所激,歳歳摧决。盖昔人埋柱以折其怒势,不与水争力,故江涛不能
为患。杜伟长为转运使,人有献说,自浙江税场以东,移退数里为月堤,以避怒水。众
水工皆以为便,独一老水工以为不然,密谕其党日:“移堤则歳无水患,若曹何所衣
食?”众人乐其利,乃从而和之。伟长不悟其计,费以钜万,而江堤之害,仍歳有之。
近年乃讲月堤之利,涛害稍稀。然犹不若滉柱之利,然所费至多,不復可为。

陕西颗盐,旧法官自搬运,置务拘卖。兵部员外郎范祥始为钞法,令商人就边郡入
钱四贯八百售一钞,至解池请盐二百斤,任其私卖,得钱以实塞下,省数十郡搬运之劳。
异日辇车牛驴以盐役死者,歳以万计,冒禁抵罪者,不可胜数;至此悉免。行之既久,
盐价时有低昂,又于京师置都盐院,陕西转运司自遣官主之。京师食盐,斤不足三十五
钱,则敛而不发,以长盐价;过四十,则大发库盐,以压商利。使盐价有常,而钞法有
定数。行之数十年,至今以为利也。

河北盐法,太祖皇帝尝降墨敕,听民间贾贩,唯收税钱,不许官榷。其后有司屡请
闭固,仁宗皇帝又有批诏云:“朕终不使河北百姓常食贵盐。”献议者悉罢遗之。河北
父老,皆掌中掬灰,藉火焚香,望阙欢呼称谢。熙宁中,復有献谋者。余时在三司,求
访两朝墨敕不获,然人人能诵其言,议亦竟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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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二 官政二

淮南漕渠,筑埭以畜水,不知始于何时,旧传召伯埭谢公所为。按李翱《来南录》,
唐时犹是流水,不应谢公时已作此埭。天圣中,监真州排岸司右禁陶鉴始议为復闸节水,
以省舟船过埭之劳。是时工部郎中方仲荀、文思使张纶为发运使、副,表行之,始为真
州闸。歳省冗卒五百人,杂费百二十五万。运舟旧法,舟载米不过三百石。闸成,始为
四百石船。其后所载浸多,官船至七百石;私船受米八百余囊,囊二石。自后,北神、
召伯、龙舟、茱萸诸埭,相次废革,至今为利。余元丰中过真州,江亭后粪壤中见一卧
石,乃胡武平为《水闸记》,略叙其事,而不甚详具。

张杲卿丞相知润州日,有妇人夫出外数日不归,忽有人报菜园井中有死人,妇人惊
往视之。号哭曰:“吾夫也。”遂以闻官。公令属官集邻里就井验是其夫与非,众皆以
井深不可辨,请出尸验之。公曰:“众皆不能辨,妇人独何以知其为夫?”收付所司鞠
问,里奸人杀其夫,妇人与闻其谋。

庆历中,议弛茶盐之禁及减商税。范文正以为不可:茶盐商税之入,但分减商贾之
利耳,行于商贾未甚有害也;今国用未减,歳入不可阙,既不取之于山泽及商贾,须取
之于农。与其害农,孰若取之于商贾?今为计莫若先省国用;国用有余,当宪宽赋役;
然后及商贾。弛禁非所当先也。其议遂寝。

真宗皇帝南衙日,开封府十七县皆以歳旱放税,即有飞语闻上,欲有所中伤。太宗
不悦。御史探上意,皆露章言开封府放税过实,有旨下京东、西两路诸州选官覆按。内
亳州当按太康,咸平两县。是时曾会知亳州,王冀公在幕下,曾爱其识度,常以公相期
之。至是遣冀公行,仍戒之曰:“此行所系事体不轻,不宜小有高下。”冀公至两邑,
按行甚详。其余抗言放税过多,追收所税物,而冀公独乞全放,人皆危之。明年,真宗
即位。首擢冀公为右正言,仍谓辅臣曰:“当此之时,朕亦自危惧。钦若小官,敢独为
百姓伸理,此大臣节也。”自后进用超越,卒至入相。

国朝初平江南,歳铸七万贯。自后稍增广,至天圣中,歳铸一百余万贯。庆历间,
至三百万贯。熙宁六年以后,歳铸铜铁钱六百余万贯。

天下吏人,素无常禄,唯以受赇为生,往往致富者。熙宁三年,始制天下吏禄,而
设重法以绝请托之弊。是歳,京师诸司歳支吏禄钱三千八百三十四贯二百五十四。歳歳
增广,至熙宁八年,歳支三十七万一千五百三十三贯一百七十八。自后增损不常皆不过
此数,京师旧有禄者,及天下吏禄,皆不预此数。

国朝茶利,除官本及杂费外,净入钱禁榷时取一年最中数,计一百九万四千九十三
贯八百八十五,内六十四万九千六十九贯茶净利。卖茶,嘉祐二年收十六万四百三十一
贯五百二十七,除元本及杂费外,得净利十万六千九百五十七贯六百八十五。客茶交引
钱,嘉祐三年,除元本及杂费外,得净利五十四万二千一百一十一贯五百二十四。四十
四万五千二十四贯六百七十茶税钱。最中嘉祐元年所收数,除川茶钱在外。通商后来,
取一年最中数,计一百一十七万五千一百四贯五百二十四。四十四万五千二十四贯九百
一十九钱,内三十六万九千七十二贯四百七十一钱茶租,嘉祐四年通商,立定茶交引钱
六十八万四千三百二十一贯三百八十,后累经减放,至治平二年,最中分收上数。八十
万六千三十二贯六百四十八钱茶税。最中治平三年,除川茶税钱外会此数。

本朝茶法:乾德二祐年,始诏在京、建州、汉、蕲口各置榷货务。五年,始禁私卖
茶,从不应为情理重。太平兴国二年,删定禁法条贯,始立等科罪。淳化二年,令商贾
就园户买茶,公于官场贴射,始行贴射法。淳化四年,初行交引,罢贴射法。西北入粟,
给交引,自通利军始。是歳,罢诸处榷货务,寻復依旧。至咸平元年,茶利钱以一百三
十九万二千一百一十九贯三百一十九为额。至嘉祐三年,凡六十一年,用此额,官本杂
费皆在内,中间时有增亏,歳入不常。咸平五年,三司使王嗣宗始立三分法,以十分茶
价,四分给香药,三分犀象,三分茶引。六年,又改支六分香药犀象,四分茶引。景德
二年,许人入中钱帛金银,谓之三说。至祥符九年,茶引益轻,用知秦州曹玮议,就永
兴、凤翔以官钱收买客引,以捄引价,前此累增加饶钱。至天禧二年,镇戎军纳大麦一
斗,本价通加饶,共支钱一贯二百五十四。乾兴元年,改三分法,支茶引三分,东南见
钱二分半,香药四分半。天圣元年,復行贴射法,行之三年,茶利尽归大商,官场但得
黄晚恶茶,乃诏孙奭重议,罢贴射法。明年,推治元议省吏、计覆官、旬献等,皆决配
沙门岛;元详定枢密副使张邓公、参知政事吕许公、鲁肃简各罚俸一月,御史中丞刘筠、
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周文质、西上閤门使薛昭廓、三部副使,各罚铜二十斤;前三司使李
谘落枢密直学士,依旧知洪州。皇祐三年,算茶依旧只用见钱。至嘉祐四年二月五日,
降敕罢茶禁。

国朝六榷货务,十三山场,都卖茶歳一千五十三万三千七百四十七斤半,祖额钱二
百二十五万四千四十七贯一十。其六榷货务取最中,嘉祐六年抛占茶五百七十三万六千
七百八十六斤半,祖额钱一百九十六万四千六百四十七贯二百七十八:荆南府祖额钱三
十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八贯三百七十五,受纳潭、鼎、澧、岳、归、峡州、荆南府片散茶
共八十七万五千三百五十七斤;汉阳军祖额钱二十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一贯五十一,受纳
鄂州片茶二十三万八千三百斤半;蕲州蕲口祖额钱三十五万九千八百三十九贯八百一十
四,受纳潭、建州、兴国军片茶五十万斤;无为军祖额钱三十四万入千六百二十贯四百
三十,受纳潭、筠、袁、池、饶、建、歙、江、洪州、南康、兴国军片散茶共八十四万
二千三百三十三斤;真州祖额钱五十一万四千二十二贯九百三十二,受纳潭、袁、池、
饶、歙、建、抚、筠、宣、江、吉、洪州、兴国、临江、南康军片散茶共二百八十五万
六千二百六斤;海州祖额钱三十万八千七百三贯六百七十六,受纳睦、湖、杭、越、衢、
温、婺、台、常、明饶、歙州片散茶共四十二万四千五百九十斤。十三山场祖额钱共二
十八万九千三百九十九贯七百三十二,共买茶四百七十九万六千九百六十一斤:光州光
山场买茶三十万七千二百十六斤,卖钱一万二千四百五十六贯;子安场买茶二十二万八
千三十斤,卖钱一万三千六百八十九贯三百四十八;商城场买茶四十万五百五十三斤,
卖钱二万七千七十九贯四百四十六;寿州麻步场买茶三十三万一千八百三十三斤,卖钱
三万四千八百一十一贯三百五十;霍山场买茶五十三万二千三百九斤,卖钱三万五千五
百九十五贯四百八十九;开顺场买茶二十六万九千七十七斤,卖钱一万七千一百三十贯;
庐州王同场买茶二十九万七千三百二十八斤,卖钱一万四三百五十七贯六百四十二;黄
州麻城场买茶二十八万四千二百七十四斤,卖钱一万二千五百四十贯;舒州罗源场买茶
一十八万五千八十二斤,卖钱一万四百六十九贯七百八十五;大湖场买茶八十二万九千
三十二斤,卖钱三万六千九十六贯六百八十;蕲州洗马场买茶四十万斤,卖钱二万六千
三百六十贯;王祺场买茶一十八万二千二百二十七斤,卖钱一万一千九百五十三贯九百
九十二;石桥场买茶五十五万斤,卖钱三万六千八十贯。

发运司歳供京师米,以六百万石为额:淮南一百三十万石,江南东路九十九万一千
一百石,江南西路一百二十万八千九百石,荆湖南路六十五万石,荆湖北路三十五万石,
两浙路一百五十万石,通余羡歳入六百二十万石。

熙宁中,废并天下州县。迄八年,凡废州、军、监三十一:仪、滑、慈、郑、集、
万、乾、儋、南仪、復、蒙、春、陵、宪、辽、窦、壁、梅、汉阳、通利、宁化、光化、
清平、永康、荆门、广济、高邮、江阴、富顺、涟水、宣化。废县一百二十七:晋州、
赵城。杭州、南新。普州、普康。磁州、昭德。华州、渭南。德州、德平。陵州、贵平、
籍县。忠州、桂溪。兖州、邹县。广州、信安、四会。陕府、胡城。峡石。河中、河西、
永乐。巴州、七盘、其章。坊州、升平、春州、铜陵。北京、大名、洹水、经城、永济。
莫州、鄚、长丰。梧州、戎城。邛州、临溪。梓州、永泰。河阳、汜水。沧州、饶安、
临津。融州、武阳、罗城。象州、武化。归州、兴山。汝州、龙兴。怀州、脩武、武陟。
道州、营道。庆州、乐幡、华池。瀛州、束城、景城。顺安、高阳。澶州、顿丘。洺州、
曲周、临洺。丹州、云岩、汾川。潞州、黎城。琼州、舍城。火山、火山。横州、永定。
宜州、古阳、礼丹、金城、述昆。汾州、孝义。延州、金明、丰林、延水。太原、平晋。
随州、光化。邢州、尧山、任县、平乡。秦州、长道。达州、三山、石鼓、蜀。扬州、
广陵。赵州、柏平、柏乡、赞皇。雅州、百丈、荣经。祁州、保泽。同州、夏阳。嘉州、
平羌。河南、洛阳、福昌、颍阳、缑氏、伊阙。滨州、相安。慈州、文城、吉乡。成都、
犀浦。戎州,宜宾。绵州,高昌。荣州、公井。宁化、宁化。乾宁、乾宁。真宁、灵寿、
井陉。荆南、建宁、支江。辰州、麻阳、招化。陈州、南顿。桂州、脩仁、永宁。安州、
云梦。忻州、定襄。剑门关、剑门。汉阳、汉川。恩州、清阳。熙州、狄道。河州、枹
罕。卫州、新乡、卫。渝州、南川。虢州、玉城。果州、流溪。利州、平蜀。许州、许
田。岢岚、岚石。蓬州、蓬山、良山、冀州、新珂。涪州、温山、阆州、晋安、岐平、
復州、王涉。润州。延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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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三 权智

陵州盐井,深五百余尺,皆石也。上下甚宽广,独中间稍狭,谓之杖鼓腰。旧自吉
底用柏木为榦,上出井口,自木榦垂绠而下,方能至水。井侧设大车绞之。歳久,井榦
摧败,屡欲新之,而井中阴气袭人,入者辄死,无缘措手。惟侯有雨入井,则阴气随雨
而下,稍可施工,雨睛復止。后有人以一木盘,满中贮水,盘底为小窍,酾水一如雨点,
设于井上,谓之雨盘,令水下终日不绝。如此数月,井榦为之一新,而陵井之利復旧。

世人以竹、木、牙、骨之类为叫子,置人喉中吹之,能作人言,谓之“颡叫子”。
尝有病瘖者,为人所若,烦冤无以自言。听讼者试取叫子令颡之,作声如傀儡子。粗能
辨其一二,其冤获申。此亦可记也。

《庄子》曰:“畜虎者不与全物、生物。”此为诚言。尝有人善调山鹧,使之斗,
莫可与敌。人有得其术者,每食则以山鹧皮裹肉哺之,久之,望见其鹧,则欲搏而食之。
此以所养移其性也。

宝元中,党项犯塞,时新募万胜军,未习战陈,遇寇多北。狄青为将,一日尽取万
胜旗付虎冀军,使之出战。虏望其旗,易之,全军径趋,为虎翼所破,殆无遗类。又青
在泾、原,尝以寡当众,度必以奇胜。预戒军中,尽舍弓弩,皆执短兵器。令军中:闻
钲一声则止;再声则严阵而阳却;钲声止则大呼而突之。士卒皆如其教。才遇敌,未接
战,遽声钲,士卒皆止;再声,皆却。虏人大笑,相谓曰:“孰谓狄天使勇?”时虏人
谓青为“天使”钲声止,忽前突之,虏兵大乱,相蹂践死者,不可胜计也。

狄青为枢密副使,宣抚广西。时侬智高昆仑关。青至宾州,值上元节,令大张灯烛,
首夜燕将佐,次夜燕从军官,三夜飨军校。首夜乐饮彻晓。次夜二鼓时,青忽称疾,暂
起如内。久之,使人谕孙元规,令暂主席行酒,少服药乃出,数使人勤劳座客,至晓,
各未敢退。忽有驰报者云,是夜三鼓,青已夺昆仑矣。

曹南院知镇戎军日,尝出战争小捷,虏兵引去。玮侦虏兵起远,乃驱所掠牛羊辎重,
缓驱而还,颇失部伍。其下忧之,言于玮曰:“牛羊无用,徒縻军,若弃之,整众而
归。”玮不答,使人侯。虏兵去数十里,闻玮利牛羊而师不整,遽袭之。玮愈缓,行得
地利处,乃止以待之。虏军将至近,使人谓之曰:“蕃军远来,几甚疲。我不欲乘人之
怠,请休憩士马,少选决战。”虏方苦疲甚,皆欣然,严军歇良久。玮又使人谕之:
“歇定可相驰矣。”于是各鼓军而进一战大破虏师,遂弃牛羊而还。徐谓其下曰:“吾
知虏已疲,故为贪利认诱之。此其復来,几行百里矣,若乘锐便战,犹有胜负。远行之
人若小憩,则足痹不能立,人气亦阑,吾以此取之。”

余友人有任术者,尝为延州临真尉,携家出宜秋门。是时茶禁甚严。家人怀越茶数
斤,稠人中马惊,茶忽坠地。其人阳惊,回身以鞭指城门鸱尾。市人莫测,皆随鞭所指
望之,茶囊已碎于埃壤矣。监司尝使治地讼,其地多山,嶮不可登,由此数为讼者所欺。
乃呼讼者告之曰:“吾不忍尽尔,当贳尔半。尔所有之地,两亩止供一亩,慎不可欺,
欺则尽覆入官矣。”民信之,尽其所有供半。既而指一处覆之,文致其参差处,责之曰:
“我戒尔无得欺,何为见负?今尽入尔田矣。”凡供一亩者,悉作两亩收之,更无一犂
得隐者。其权数多此类。其为人强毅恢廓,亦一时之豪也。

王元泽数歳时,客有以一麞一鹿同笼以问雱:“何者是麞,何者是鹿?”雱实未识,
良久对曰:“麞边者是鹿,鹿边者是麞。”客大奇之。

濠州定远县一弓手,善用矛,远近皆伏其能。有一偷,亦善击剌,常蔑视官军,唯
与此弓手不相下,曰:“见必与之决生死。”一日,弓手者因事至村步,适值偷在市饮
洒,势不可避,遂曳矛而斗。观者如堵墙。久之,各未能进。弓手者忽谓偷曰:“尉至
矣。我与尔皆健者,汝敢与我尉马前决生死乎?”偷曰:“喏。”弓手应声刾之,一举
而毙,盖乘其隙也。又有人曾遇强寇斗,矛刃方接,寇先含水满口,噀其面。其人愕然,
刃已揕胸。后有一壮士復与寇遇,已先知睷水之事。寇復用之,水才出口,矛已洞颈。
盖已陈刍狗,其机已泄,恃胜失备,反受其害。

陕西因洪水下大石,塞山涧中,水遂横流为害。石之大有如屋者,人力不能去,州
县患之。雷简夫为县令,乃使人各于石下穿一穴,度如石大,挽石人穴窖之,水患遂息
也。

熙宁中,高丽人贡,所经州县,悉要地图,所至皆造送,山川道路,形热险易,无
不备载,至扬州,牒州取地图。是时丞相陈秀公守扬,绐使者欲尽见两浙所供供图,仿
其规模供造。及图至,都聚而焚之,具以事闻。

狄青戍泾原日,尝与虏战,大胜,追奔数里。虏忽壅遏山踊,知其前必遇险。士卒
皆欲奋击。青遽鸣钲止之,虏得引去。验其处,果临深涧,将佐皆侮不击。青独曰:
“不然。奔亡之虏,忽止而拒我,安知非谋?军已大胜,残寇不足利,得之无所加重;
万一落其术中,存亡不可知。宁悔不击,不可悔不止。”青后平岭寇,贼帅侬智高兵败
奔邕州,其下皆欲穷其窟穴。青亦不从,以谓趋利乘势,入不测之城,非大将军。智高
因而获免。天下皆罪青不入邕州,脱智高于垂死。然青之用兵,主胜而已。不求奇功,
故未尝大败。计功最多,卒为名将。譬如弈棋,已胜敌可止矣,然犹攻击不已,往往大
败。此青之所戒也,临利而能戒,乃青之过人处也。

瓦桥关北与辽人为邻,素无关河为阴。往歳六宅使何承矩守瓦桥,始议因陂泽之地,
潴水为塞。欲自相视,恐其谋泄。日会僚佐,泛船置酒赏蓼花,作《蓼花游》数十篇,
令座客属和;画以为图,传至京师,人莫喻其意。自此始壅诸淀。庆历中,内侍杨怀敏
復踵为之。至熙宁中,又开徐村、柳庄等泺,皆以徐、鲍、沙、唐等河、叫猴、鸡距、
五眼等泉为之原,东合滹沱、漳、淇、易、白等水并大河。于是自保州西北沈远泺,东
尽沧州泥枯海口,几八百里,悉为潴潦,阔者有及六十里者,至今倚为藩篱。或谓侵蚀
民田,歳失边粟之入,此殊不然。深、冀、沧、瀛间、惟大河、滹沱,漳水所淤,方为
美田;淤淀不至处,悉是斥卤,不可种艺。异日惟是聚集游民,乱碱煮盐,颇干盐禁,
时为寇盗。自为潴泺,奸盐遂少。而鱼蟹菰苇之利,人亦赖之。

浙帅钱镠时,宣州叛卒五千余人送款,钱氏纳之,以为腹心。时罗隐在其幕下,屡
谏,以谓敌国之人,不呆轻信;浙帅不听,杭州新治城堞,楼橹甚盛,浙帅携寮客观之。
隐指却敌,佯不晓曰:“设此何用?”浙帅曰:“君岂不知欲备敌邪!”隐谬曰:“审
如是,何不向里设之?”浙帅大笑曰:“本欲拒敌,设于内何用?”对曰:“以隐所见,
正当设于内耳。”盖指宣卒将为敌也,后浙帅巡衣锦城,武勇指挥使徐绾、许再思挟宣
卒为乱,火青山镇,入攻中城。赖城中有备,绾等寻贩,几于覆国。

淳化中,李继捧为定难军节度使,阴与其弟继迁谋叛,朝廷遣李继隆率兵讨之。继
隆驰至克胡,度河入延福县,自铁茄驿夜入绥州,谋其所向。继隆欲径袭夏州。或以夏
州贼帅所在,我兵少,恐不能克,不若先据石堡,以观贼势。继隆以为不然,曰:“我
兵既少,若径入夏州,出其不意,彼亦未能料我众寡。若先据石堡,众寡已露,岂復能
进?”乃引兵驰入抚宁县,继捧犹未知,遂进攻夏州。断捧狼狈出迎,擒之以归。抚宁
旧治无定河川中,数为虏所危。继隆乃迁县于滴水崖在旧县之北十余里,皆石崖,峭拔
十余丈,下临无水,今谓之罗瓦城者是也。熙宁中所治抚宁城,乃抚宁旧城耳。本道图
牒皆不载,唯李继隆《西征记》言之甚详也。

熙宁中,党项母梁氏引兵犯庆州大顺城。庆帅遣别将林广拒守,虏围不解。广使城
兵皆以弱弓弩射之。虏度其势之所及,稍稍近城,乃易强弓劲弩丛射。虏多死,遂相拥
而溃。

苏州至昆山县凡六十里,皆浅水,无陆途,民颇病涉。久欲为长堤,但苏州皆泽国,
无处求土。嘉祐中,人有献计,就水中以蘧刍癗为墙,栽两行,相去三尺。去墙六丈又
为一墙,亦如此。漉水中淤泥实蘧蒢中,候干,则以水车畎去两墙之间旧水。墙间六丈
皆土,留其半以为堤脚,掘其半为渠,取土以为堤,每三四里则为一桥,以通南北之水。
不日堤成,至今为利。

李允则守雄州,北门外民居极多,城中地窄,欲展北城,而以辽人通好,恐其生事,
门外旧有东岳行宫,允则以银为大香炉,陈于庙中,故不设备。一日,银炉为盗所攘,
乃大出募赏,所在张榜,捕贼甚急。久之不获,遂声言庙中屡遭寇,课夫筑墙围之。其
实展北城也,不逾旬而就,虏人亦不怪之,则今雄州北关城是也。大都军中诈谋,未必
皆奇策,但当时偶能欺敌,而成奇功。时人有语云:“用得着,敌人休;用不着,自家
羞。”斯言诚然。

陈述古密直知建州浦城县日,有人失物,捕得莫知的为盗者。述古乃绐之曰:“某
庙有一钟,能辨盗,至灵!”使人迎置后閤祠之,引群囚立钟前,自陈不为盗者,摸之
则无声;为盗者摸之则有声。述古自率同职,祷钟甚肃,祭讫,以帷帷之,乃阴使人以
墨涂钟,良久,引囚逐一令引手入帷摸之,出乃验其手,皆有墨。唯有一囚无墨,讯之,
遂承为盗。盖恐钟有声,不敢摸也。此亦古之法,出于小说。

熙宁中,濉阳界中发汴堤淤田,汴水暴至,堤防颇坏陷,将毁,人力不可制。都水
丞侯叔献时涖其役,相视其上数十里有一古城,急发汴堤注水入古城中,下流遂涸,急
使人治堤陷。次日,古城中水盈,汴流復行,而堤陷已完矣,徐塞古城所决,内外之水,
平而不流,瞬息可塞,众皆伏其机敏。

宝元中,党项犯边,有明珠族首领骁悍,最为边患。种世衡为将,欲以计擒之。闻
其好击鼓,乃造一马,持战鼓,以银裹之,极华焕,密使谍者阳卖之入明珠族。后乃择
骁卒数百人,戒之曰:“凡见负银鼓自随者,并力擒之。”一日,羌酋负鼓而出,遂为
世衡所擒,又元昊之臣野利,常为谋主,守天都山,号天都大王,与元昊乳母白姥有隙。
歳除日,野利引兵巡边,深涉汉境数宿,白姥乘间乃谮其欲叛,元昊疑之。世衡尝和蕃
酋之子苏吃曩,厚遇之。闻元昊尝赐野利宝刀,而吃曩之父得幸于野利。世衡因使吃曩
窃野利刀,许之以缘边职任、锦袍、真金带。吃曩得刀以还。世衡乃唱言野利已为白姥
谮死,设祭境上,为祭文,叙歳除日相见之欢。入夜,乃火烧纸钱,川中尽明,虏见火
光,引骑近边窥觇,乃佯委祭具,而银器凡千余两悉弃之。虏人争取器皿,得元昊所赐
刀,乃火炉中见祭文已烧尽,但存数十字。元昊得之,又识其所赐刀,遂赐野利死。野
利有大功,死不以罪,自此君臣猜贰,以至不能军。平夏之功,世衡计谋居多,当时人
未甚知之。世衡卒,乃录其功,赠观察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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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四 艺文一

欧阳文忠常爱林逋诗“草泥行郭索,云木叫钩辀”之句,文忠以谓语新而属对新切。
钩辀,鹧鸪声也,李群玉诗云:“方穿诘曲崎岖路,又听钩辀格磔声。”郭索,蟹行貌
也。扬雄《太玄》曰:“蟹之郭索,用心躁也。”

韩退之集中《罗池神碑铭》有“春与猿吟兮秋与鹤飞”,今验石刻,乃“春与猿吟
兮秋鹤与飞。”古人多用此格,如《楚词》:“吉日兮辰良”,又“蕙肴蒸兮兰藉,奠
桂酒兮椒浆。”盖欲相错成文,则语势矫健耳。杜子美诗:“红飰啄余鹦鹉粒,碧梧栖
老凤凰枝。”此亦语反而意全。韩退之《雪诗》:“舞镜鸾窥沼,行天马度桥。”亦效
此体,然稍牵强,不若前人之语浑成也。

唐人作富贵诗,多纪其奉养器服之盛,乃贫眼所惊耳,如贯休《富贵曲》云:“刻
成筝柱雁相挨。”此下里鬻弹者皆有之,何足道哉!又韦楚老《蚊诗》云:“十幅红绡
围夜玉。”十幅红绡为帐,方不及四五尺,不知如何伸脚?此所谓不曾近富儿家。

诗人以诗主人物,矿虽小诗,莫不埏蹂极工而后已。所谓旬锻月炼者,信非虚言。
小说崔护《题城南诗》,其始曰: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
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后以其意未全,语未工,改第三句曰:“人面只今何处在。”
至今传此两本,唯《本事诗》作“只今何处在。”唐人工诗,大率多如此,虽有两“今”
字,不恤也,取语意为主耳,后人以其有两“今”字,只多行前篇。

书之阙误,有可见于他书者。如《诗》:“天夭是椓。”《后汉蔡邕传》作“夭夭
是加”,与“速速方穀”为对。又“彼岨矣岐,有夷之行。”《朱浮传》作“彼扰者岐,
有夷之行。。”《坊记》:“君子之道,譬则坊焉。”《大戴礼》:“君子之道,譬扰
坊焉。”《夬卦》:“君子以施禄及下,居德则忌。”王辅嗣曰:“居德而明禁。”乃
以“则”字为“明”字也。

音韵之学,自沈约为四声,及天竺梵学入中国,其术渐密。观古人谐声,有不可解
者。如玖字、有字多与李字协用;庆字、正字多与章字、平字协用。如《诗》“或群或
友,以燕天子”;“彼留之子,贻我佩玖”;“投我以木李,报之以琼玖”;“终三十
里,十千维耦”;“自今而后,歳其有,君子有穀,贻孙子”;“陟降左右,令闻不
已”;“膳夫左右,无不能止”;“鱼丽于罶,鲤,君子有酒,旨且有。”如此极多。
又如:“孝孙有庆,万寿无疆;”;“黍稷稻梁,农夫之庆”;“唯其有章矣,是以有
庆矣”;“则笃其庆,载锡之光”;“我田既藏,农夫之庆”;“万舞洋洋,孝孙有
庆”;《易》云“西南得朋,乃与类行;东北丧朋,乃终有庆”;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
庆;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”;班固《东都赋》“彰皇德兮侔周成,永延长兮膺天庆”。
如此亦多。今《广韵》中庆一音卿。然如《诗》之“未见君子,忧心怲怲;既得君子,
庶几式臧”;“谁秉国成,卒劳百姓;我王不宁,覆怨其正”;亦是怲、正与宁、平协
用,不止庆而已。恐别有理也。

小律诗虽未技,工之不造微。不足以名家。故唐人皆尽一生之业为之,至于字字皆
炼,得之甚难。但患观者灭裂,则不见其工,故不唯为之难,知音亦鲜。设有苦心得之
者,未必为人所知。若字字是,皆无瑕可指。语意亦掞丽,但细论无功,景意纵全,一
读便尽,更无可讽味。此类最易为人激赏,乃诗之《折杨》《黄华》也。譬若三馆楷书
作字,不可谓不精不丽;求其佳处,到死无一笔,此病最难为医也。

王圣美治字学,演其义以为右文。古之字书,皆从左文。凡字,其类在左,其义在
右。如木类,其左皆从木。所谓右文者,如戋,小也,水之小者曰浅,金之小者曰钱,
歹而小者曰残,贝之小者曰贱。如此之类,皆以戋为义也。

王圣美为县令时,尚未知名,谒一达官,值其方与客谈《孟子》,殊不顾圣美。圣
美窃哂其所论。久之,忽顾圣美曰:“尝读《孟子》否?”圣美对曰:“本生爱之,但
都不晓其义。”主人问:“不晓何义?”圣美曰:“从头不晓。”主人曰:“如何从头
不晓?试言之。”圣美曰:“‘孟子见梁惠王’,已不晓此语。”达官深讶之,曰:
“此有何奥义?”圣美曰:“既云孟子不见诸侯,因何见梁惠王?”其人愕然无对。

杨大年奏事,论及《比红儿诗》,大年不能对,甚以为恨。遍访《比红儿诗》,终
不可得。忽一日,见鬻故书者有一小编,偶取视之,乃《比红儿诗》也。自此士大夫始
多传之。予按《摭言》,《比红儿诗》乃罗虬所为,凡百篇,盖当时但传其诗而不载名
氏,大年亦偶忘《摭言》所载。晚唐士人专以小诗著名,而读书灭裂。如白乐天《题座
隅诗》云:“俱化为饿殍。”作孚字押韵。杜牧《杜秋娘诗》云:“厌饫不能饴。”饴
乃饧耳,若作饮食,当音飤。又陆龟蒙作《药名诗》云:“乌吸蠹根回。”乃是乌喙,
非乌啄也。又“断续玉琴哀”,药名止有续断,无断续。此类极多。如杜牧《阿房宫赋》
误用“龙见而雩”事,宇文时斛斯椿已有此缪,盖牧未尝读《周》、《隋书》也。

往歳士人多尚对偶为文。穆修、张景辈始为平文,当时谓之古文。穆、张尝同造朝,
待旦于东华门外,方论文次,适见有奔马践死一犬,二人各记其事,以较工拙。穆修曰:
“马逸,有黄犬遇蹄而毙。”张景曰:“有犬死奔马之下。”时文体新变,二人之语皆
拙涩。当时已谓之工,传之至今。

按《史记年表》,周平王东迁二年,鲁惠公方即位。则《春秋》当始惠公,而始隐,
故诸儒之论纷然,乃《春秋》开卷第一义也。唯啖、赵都不解始隐之义,学者常疑之。
唯于《纂例》隐公下注八字云:“惠公二年,平王东迁。”若尔,则《春秋》自合始隐,
更无可论,此啖、赵所以不论也。然与《史记》不同,不知啖、赵得于何书?又尝见士
人石端集一纪年书,考论诸家年统,极为详密。其叙平王东迁,亦在惠公二年。余得之
甚喜,亟问石君,云出一史传中。遽检未得,终未见的据。《史记年表》注东迁在平王
元年辛未歳,《本纪》中都无说,《诸侯世家》言东迁却尽在庚午歳。《史记》亦自差
谬,莫知其所的。

长安慈恩寺塔,有唐人卢宗回一诗颇佳,唐人诸集中不载,今记于此:“东来晓日
上翔鸾,西转苍龙拂露盘。渭水冷光摇藻井,玉峰晴色堕阑竿。九重宫阙参差见,百二
山河表里观。暂辍去蓬悲不定,一凭金界望长安。”

古人诗有“风定花犹落”之句,以谓无人能对。王荆公以对“鸟鸣山更幽”。“鸟
鸣山更幽”本宋王籍诗,元对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,上下句只是一意;“风定
花犹落,鸟鸣山更幽”则上句乃静中有动,下句动中有静。荆公始为集句诗,多者至百
韵,皆集合前人之句,语意对偶,往往亲切,过于本诗。后人稍稍有效而为者。

欧阳文忠尝言曰:“观人题壁,而可知其文章矣。”

毗陵郡士人家有一女,姓李氏,方年十六歳,颇能诗,甚有佳句,吴人多得之。有
《拾得破钱诗》云:“半轮残月掩尘埃,依稀犹有开元字。想得清光未破时,买尽人间
不平事。”又有《弹琴诗》云:“昔年刚笑卓文君,岂信丝桐解误身。今日未弹心已乱,
此心元自不由人。”虽有情致,乃非女子所宜也。

退之《城南联句》首句曰:“竹影金锁碎。”所谓金锁碎者,乃日光耳,非竹影也。
若题中有日字,则曰“竹影金锁碎”可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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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五 艺文二

切韵之学,本出于西域。汉人训字,止曰“读如某字”,未用反切。然古语已有二
声合为一字者,如“不可”为“叵”,“何不”为“盍”,“如是”为“尔”,“而已”
为“耳”“之乎”为“诸”之类,以西域二合之音,盖切字之原也。如“朿”字文从而、
犬,亦切音也。殆与声俱生,莫知从来。今切韵之法,先类其字,各归其母,唇音、舌
音各八,牙音、喉音各四,齿音十,半齿半舌音二,凡三十六,分为五音,天下之声总
于是矣。每声復有四等,谓清、次清、浊、平也,如颠、天、田、年、邦、駉、庞、厖
之类是也。皆得之自然,非人为之。如帮字横调之为五音,帮、当、刚、臧、央是也。
帮,宫之清。当,商之清。刚,角之清。藏,徵之清。央,羽之清。纵调之为四等,帮、
滂、傍、茫是也。帮,宫之清。滂,宫之次清。傍,宫之浊。茫,宫之不清不浊。就本
音本等调之为四声,帮、牓傍、博是也。帮,宫清之平。牓宫清之上,傍,宫清之去,
博,宫清之入。四等之声,多有声无字者,如封、峰、逢,止有三字;邕、胸,止有两
字;竦,火,欲,以,皆止有一字。五音亦然,滂、汤、康、苍,止有四字。四声,则
有无声,亦有无字者。如“萧”字、“肴”字,全韵皆无入声。此皆声之类也。所谓切
韵者,上字为切,下字为韵。切须归本母,韵须归本等。切归本母,谓之音和,如德红
为东之类,德与东同一母也。字有重、中重、轻、中轻。本等声尽泛入别等,谓之类隔。
虽隔等,须以其类,谓唇与唇类,齿与齿类,如武延为绵、符兵为平之类是也。韵归本
等,如冬与东字母皆属端字,冬乃端字中第一等声,故都宗切,宗字第一等韵也。以其
归精字,故精徵音第一等声;东字乃端字中第三等声,故德红切,红字第三等韵也,以
其归匣字,故匣羽音第三等声。又有互用借声。类例颇多。大都自沈约为四声,音韵愈
密。然梵学则有华、竺之异,南渡之后,又杂以吴音,故音韵厖驳,师法多门。至于所
分五音,法亦不一。如乐家所用,则随律命之,本无定音,常以浊者为宫,稍清为商,
最清为角,清浊不常为徵,羽。切韵家则定以唇、齿、牙、舌、喉为宫、商、角、徵、
羽。其间双有半徵、半商者,如来、日二字是也。皆不论清浊。五行家则以韵类清浊参
配,今五姓是也。梵学则喉、牙、齿、舌、唇之外,又有折、摄二声。折声自脐轮起至
唇上发。如浮金反。字之类是也。摄字鼻音,如歆字鼻中发之类是也。字母则有四十
二,曰阿、多、波、者、那、囉、拖、婆、茶、沙、冣、哆、也、瑟吒、二合。迦、娑、
麽、伽、他、社、锁、呼、拖、前一拖轻呼,此一拖重呼。奢、佉、叉、二合。娑多、
二合。壤、曷攞多、二合。婆、上声。车、娑麽、二合。诃婆、縒、伽、上声。吒、拏
娑颇、二合。娑迦、二合。也娑、二合。室者、二合。佗、陀。为法不同,各有理致。
虽先王所不言,然不害有此理。历世浸久,学者日深,自当造微耳。

幽州僧行均集佛书中字为切韵训诂,凡十六万字,分四卷,号《龙龛手镜》,燕僧
智光为之序,甚有词辩。契丹重熙二年集。契丹书禁甚严,传入中国者法皆死。熙宁中
有人自虏中得之,入傅钦之家。蒲传正帅浙西,取以镂版。其序末旧云:“重熙二年五
月序。”蒲公削去之。观其字音韵次序,皆有理法,后世殆不以其为燕人也。

古人文章,自应律度,未以音韵为主。自沈约增崇韵学,其论文则日:“欲使宫羽
相变,低昂殊节。若前有浮声,则后须切响。一简之内。音韵尺殊:两句之中,轻重悉
异。妙达此旨,始可言文。”自后浮巧之语,体制渐多,如傍犯、蹉对、蹉,音千过反。
假对、双声、叠韵之类。诗又有正格、偏格,类例极多。故有三十四格、十九图,四声、
八病之类。今略举数事。如徐陵云:“陪游馺娑,骋纤腰于结风;长乐鸳鸯,奏新声于
度曲。”又云:“厌长乐之疏钟,劳中宫之缓箭。”虽两“长乐”,意义不同,不为重
復,此类为傍犯。如《九歌》:“蕙殽蒸兮兰藉,奠桂酒兮椒浆。”当曰“蒸蕙殽,”
对“奠桂酒”,今倒用之,谓之蹉对。如“自朱耶之狼狈,致赤子之流离”,不唯“赤”
对“朱”,“耶”对“子”,兼“狼狈”、“流离”乃兽名对鸟名。又如“厨人具鸡黍,
稚子摘杨梅”,以“鸡”对“杨”,如此之类,皆为假对。如“几家村草里,吹唱隔江
闻”,“几家”、“村草”与“吹唱”、“隔江”,皆双声。如“月影侵簪冷,江光逼
屐清”,“侵簪”、“逼屐”皆叠韵。计第二字侧入。谓之正格,如:“凤历轩辕纪,
龙飞四十春”之类。第二字本入谓之偏格,如“四更山吐月,残夜水明楼”之类。唐名
贤辈诗,多用正格,如杜甫律诗。用偏格者,十无一二。

文潞公归洛日,年七十八。同时有中散大夫程煦、朝议大夫司马旦、司封郎中致仕
席汝言,皆年七十八。尝为同甲会,各赋诗一首。潞公诗曰:“四人三百十二歳,况是
同生丙午年。招得梁园为赋客,合成商岭采芝仙。清谈亹亹风盈席,素发飘飘雪满肩。
此会从来诚未有,洛中应作画图传。”

晚唐、五代间,士人作赋用事,亦有甚工者。如江文蔚《天窗赋》:“一窍初启,
如凿开混沌之时;两瓦鴥飞,类化作鸳鸯之后。”又《土牛赋》:“饮渚俄临,讶盟津
之捧塞;度饦倘许,疑函谷之丸封”。

河中府鹳雀楼,三层,前瞻中条,下瞰大河。唐人留诗者甚多,唯李益、王之奂、
畅诸三篇能状其景。李益诗曰:“鹳雀楼西百尺墙,汀洲云树共茫茫。汉家箫鼓随流水,
魏国山河半夕阳。事去千年犹恨速,秋来一日即知长。风烟并在思归处,远目非春亦自
伤。”王之奂诗曰:“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。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”畅诸诗
曰:“迥临飞鸟上,高出世尘间,天势围平野,河流入断山。”

庆历间,余在金陵,有饔人以一方石镇肉,视之,若有镌刻。试取石洗濯,乃宋海
陵王墓铭,谢朓撰并书。其字如钟繇,极可爱。余携之十余年,文思副使夏元昭借去,
遂托以坠水,今不知落何处。此铭朓集中不载,今录于此:“中枢诞圣,膺历受命,于
穆二祖,天临海镜。显允世宗,温文著性。三善有声,四国无竞。嗣德方衰,时唯介弟。
景祚云及,多难攸启。载骤軨猎,高辟代邸。庶辟欣欣,威仪济济。亦既负扆,言观帝
则。正位恭已,临朝渊嘿。虔思宝缔,负荷非克,敬顺天人,高逊明德。西光已谢,东
龟又良。龙纛夕俨,葆挽晨锵。风摇草色,日照松光。春秋非我,晚夜何长。”

枣与棘相类,皆有刺。枣独生,高而少横枝;棘列生,痹而成林;以此为别,其文
皆从朿音刺,木芒刺也。朿而相戴立生者枣也。朿而相比横生者棘也。不识二物者,观
文可辨。

金陵人胡恢博物强记,善篆隶,臧否人物,坐法失官十余年,潦倒贫困,赴选集于
京师。是时韩魏公当国,恢献小诗自达,其一联曰:“建业开山千里远,长安风雪一家
寒。”魏公深怜之,令篆太学石经。因此得復官,任华州推官而卒。

熙宁六年,有司言日当蚀四月朔。上为彻膳,避正殿。一夕微雨,明日不见日蚀,
百官入贺,是日有皇子之庆。蔡子正为枢密副使,献诗一首,前四句曰:“昨夜薰风入
舜韶,君王未御正衙朝。阳辉已得前星助,阴沴潜随夜雨消。”其叙四月一日避殿、皇
子庆诞、云阴不见日蚀,四句尽之。当时无能过之者。

欧阳文忠好推挽后学。王向少时为三班奉职,干当滁州一镇,时文忠守滁州。有书
生为学子不行束脩,自往诣之,学子闭门不接。书生讼于向,向判其牒曰:“礼闻来学,
不闻往教。先生既已自屈,弟子宁不少高?盍二物以收威,岂两辞而造狱?”书生不直
向判,径持牒以见欧公。公一阅,大称其才,遂为之延誉奖进,成就美名,卒为闻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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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六 艺文三

士人刘克博观异书。杜甫诗有“家家养乌鬼,顿顿食黄鱼。”世之说者,皆谓夔、
峡间至今有鬼户,乃夷人也,其主谓之鬼主,然不闻有“乌鬼”之说。又鬼户者,夷人
所称,又非人家所养。克乃按《夔州图经》,称峡中人谓鸬鹚为“乌鬼”。蜀人临水居
者,皆养鸬鹚,绳系其颈,使之捕鱼,得鱼则倒提出之,至今如此。余在蜀中,见人家
有养鸬鹚使捕鱼,信然,但不知谓之乌鬼耳。

和鲁公凝有艳词一编,名《香奁集》。凝后贵,乃嫁其名为韩渥,今世传韩渥《香
奁集》,乃凝所为也。凝生平著述,分为《演纶》《游艺》《孝悌》《疑狱》《香奁》
《籯金》六集,自为《游艺集序》云:“余有《香奁》《籯金》二集,不行于世。”凝
在政府,避议论,讳其名又欲后人知,故于《游艺集序》实之,此凝之意也。余在秀州,
其曾孙和惇家藏诸书,皆鲁公旧物,未有印记,甚完。

蜀人魏野,隐居不仕宦,善为诗,以诗著名。卜居陕州东门之外,有《陕州平陆县
诗》云:“寒食花藏县,重阳菊绕湾。一声离岸橹,数点别州山,”最为警句,所居颇
萧洒,当世显人多与之游,寇忠愍尤爱之。尝有《赠忠愍诗》云:“好向上天辞富贵,
却来平地作神仙。”后忠愍镇北都,召野置门下。北都有妓女,美色而举止生梗,土人
谓之“生张八。”因府会,忠愍令乞诗于野,野赠之诗曰:“君为北道生张八。我是西
州熟魏三。莫怪樽前无笑语,半生半熟未相谙。”吴正宪《忆陕郊诗》云:“南郭迎天
使,东郊访隐人。”隐人谓野也。野死,有子闲,亦有清名,今尚居陕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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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七 书画

藏书画者,多取空名。偶传为钟、王、顾、陆之笔,见者争售,此所谓“耳鉴”。
又有观画而以手摸之,相传以谓色不隐指者为佳画,此又在耳鉴之下,谓之“揣骨听
声”。欧阳公尝得一古画牡丹丛,其下有一猫,未知其精粗。丞相正肃吴公与欧公姻家,
一见曰:“此正午牡丹也。何以明之?其花披哆而色燥,此日中时花也;猫眼黑睛如线,
此正午猫眼也。有带露花,则房敛而色泽。猫眼早暮则睛圆,日渐中狭长,正午则如一
线耳。”此亦善求古人心意也。

相国寺旧画壁,乃高益之笔。有画众工奏乐一堵,最有意。人多病拥琵琶者误拨下
弦,众管皆发“四”字。琵琶“四”字在上弦,此拨乃掩下弦,误也。余以谓非误也。
盖管以发指为声,琵琶以拨过为声,此拨掩下弦,则声在上弦也。益之布置尚能如此,
其心匠可知。

书画之妙,当以神会,难可以形器求也。世之观画者,多能指摘其间形象、位置、
彩色瑕疵而已,至于奥理冥造者,罕见其人。如彦远《画评》言:王维画物,多不问四
时,如画花往往以桃、杏、芙蓉、莲花同画一景。余家所藏摩诘画《袁安卧雪图》,有
雪中芭蕉,此乃得心应手,意到便成,故其理入神,迥得天意,此难可与俗人论也。谢
赫云:“卫协之画,虽不该备形妙,而有气韵,凌跨群雄,旷代绝笔。”又欧文忠《盘
车图》诗云:“古画画意不画形,梅诗咏物无隐情。忘形得意知者寡,不若见诗如见
画。”此真为识画也。

王仲至阅吾家画,最爱王维画《黄梅出山图》,盖其所图黄梅、曹溪二人,气韵神
检,皆如其为人。读二人事迹,还观所画,可以想见其人。

《国史补》言:“客有以《按乐图》示王维,维曰:‘此《霓裳》第三叠第一拍
也。’客未然;引工按曲,乃信。”此好奇者为之。凡画奏乐,止能画一声,不过金石
管弦同用“一”字耳,何曲无此声,岂独《霓裳》第三叠第一拍也?或疑舞节及他举动
拍法中,别有奇声可验,此亦不然。《霓裳曲》凡十三叠,前六叠无拍,至第七叠方谓
之叠遍,自此始有拍而舞作。故白乐天诗云:“中序擘騞初入拍。”中序即第七叠也,
第三叠安得有拍?但言“第三叠第一拍,”即知其妄也。或说:尝有人观画《弹琴图》,
曰:“此弹《广陵散》也。”此或可信。《广陵散》中有数声,他曲皆无,如泼攦声之
类是也。

画牛、虎皆画毛,惟马不画。余尝以问画工,工言:“马毛细,不可画。”余难之
曰:“鼠毛更细,何故却画?”工不能对。大凡画马,其大不过盈尺,此乃以大为小,
所以毛细而不可画;鼠乃如其大,自当画毛。然牛、虎亦是以大为小,理亦不应见毛,
但牛、虎深毛,马浅毛,理须有别。故名辈为小牛、小虎,虽画毛,但略拂拭而已。若
务详密,翻成冗长;约略拂拭,自有神观,迥然生动,难可与俗人论也。若画马如牛、
虎之大者,理当画毛,盖见小马无毛,遂亦不,此庸人袭迹,非可与论理也。又李成
画山上亭馆及楼塔之类,皆仰画飞檐,其说以谓自下望上,如人平地望塔檐间,见其榱
桷。此论非也。大都山水之法,盖以大观小,如人观假山耳。若同真山之法,以下望上,
只合见一重山,岂可重重悉见,兼不应见其溪谷间事。又如屋舍,亦不应见其中庭及后
巷中事。若人在东立,则山西便合是远境;人在西立,则山东却合是远境。似此如何成
画?李君盖不知以大观小之法,其间折高、折远,自有妙理,岂在掀屋角也。

画工画佛身光,有匾圆如扇者,身侧则光亦侧,此大谬也。渠但见雕木佛耳,不知
此光常圆也。又有画行佛,光尾向后,谓之顺风光,此亦谬也。佛光乃定果之光。虽劫
风不可动,岂常风能摇哉!

古文“已”字从一、从亡,此乃通贯天地人,与王字义同。中则为王,或左左中则
为已。僧肇曰:“会万物为一已者,其惟圣人乎!子曰:‘下学而上达。’人不能至于
此,皆自成之也。”得已之全者如此。

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,尤善为平远山水,其得意者有《平沙雁落》、《远浦帆归》
《山市晴岚》、《江天暮雪》、《洞庭秋月》、《潇湘夜雨》、《烟寺晚钟》、《渔村
落照》,谓之“八景”,好事者多传之。往歳小村陈用之善画,迪见其画山水,谓用之
曰:“汝画信工,但少天趣。”用之深伏其言,曰:“常患其不及古人者,正在于此。”
迪曰:“此不难耳,汝先当求一败墙,张绢素讫,倚之败墙之上,朝夕观之。观之既久,
隔素见败墙之上,高平曲折,皆成山水之象。心存目想:高者为山,下者为水;坎者为
谷,缺者为涧;显者为近,晦者为远。神领意造,怳然见其有人禽草木飞动往来之象,
了然在目。则随意命笔,默以神会,自然境皆天就,不类人为,是谓活笔。”用之自此
画格进。

古文自变隶,其法已错乱,后转为楷字,愈益讹舛,殆不可考。如言有口为吴,无
口为天。按字书,“吴”字本从口、从夬,音捩。非天字也。此固近世谬从楷法言之。
至如两汉篆文尚未废,亦有可疑者。如汉武帝以隐语召东方朔云:“先生来来。”解云:
“来来,棗也。”按“棗”字从朿,音刺。不从来。此或是后人所传,非当时语。如
“卯金刀”为“劉”,“货泉”为“白水真人”,此则出于纬书,乃汉人之语。按劉字
从 、音酉。从金、如、、皆从扊,非卯字也。货从贝,真乃从具,亦非一法,不积压
缘何如此。字书与本史所记,必有一误也。

唐韩偓为诗极清丽,有手写诗百余篇,在其四世孙奕处。偓天復中避地泉州之南安
县,子孙遂家焉。庆历中予过南安,见奕出其手集,字极淳劲可爱。后数年,奕诣阙献
之。以忠臣之后,得司士参军,终于殿中丞。又余在京师见偓《送光上人》诗,亦墨
迹也,与此无异。

江南徐铉善小篆,映日视之。画之中心,有一缕浓墨,正当其中;至于屈折处,亦
当中,无有偏侧处。乃笔锋直下不倒侧,故锋常在画中,此用笔之法也。铉尝自谓:
“吾晚年始得匾之法。”凡小篆喜瘦而长,匾之法,非老笔不能也。

《名画录》:“吴道子尝画佛,留其圆光,当大会中,对万众举手一挥,圆中运规,
观者莫不惊呼。”画家为之自有法,但以肩倚壁,尽臂挥之,自然中规。其笔画之粗细,
则以一指拒壁以为準,自然均匀。此无足奇。道子妙处,不在于此,徒惊俗眼耳。

晋、宋人墨迹,多是吊丧问疾书简。唐贞观中,购求前世墨迹甚严,非吊丧问疾书
迹。皆入内府。士大夫家所存,皆当日朝廷所不取者,所以流传至今。

鲤鱼当胁一行三十六鳞,鳞有黑文如十字,故谓之鲤。文从鱼、里者,三百六十也。
然井田法即以三百步为一里。恐四代之法,容有不相袭者。

国初,江南布衣徐熙、伪蜀翰林待诏黄筌,皆以善画著名,尤长于画花竹。蜀平,
黄筌并二子居宝、居实,弟惟亮,皆隶翰林图画院,擅名一时。其后江南平,徐熙至京
师,送图画院品其画格。诸黄画花,妙在赋色,用笔极新细,殆不见墨迹,但以轻色染
成,谓之写生。徐熙以墨笔画之,殊草草,略施丹粉而已,神气迥出,别有生动之意。
筌恶其轧已,言其画粗恶不入格,罢之。熙之子乃效诸黄之格,更不用墨笔,直以彩色
图之,谓之“没骨图”。工与诸黄不相下,筌等不復能瑕疵,遂得齿院品。然其气韵皆
不及熙远甚。

余从子辽喜学书,尝论曰:“书之神韵,虽得之于心,然法度必资讲学。常患世之
作字,分制无法。凡字有两字、三、四字合为一字者,须字字可拆。若笔画多寡相近者,
须令大小均停。所谓笔画相近,如‘殺’字,乃四字合为一,当使‘乂’、‘木’、
‘几’、‘又’四者大小皆均。如‘尗’字,乃二字合,当使‘上’与‘小’二者,大
上长短皆均。若笔画多寡相远,即不可强牵使停。寡在左,则取上齐:寡在右,则取下
齐。如从口、从金,此多寡不同也,‘唫’即取上齐:‘釦’则取下齐。如从尗、从又、
及从口、从胃三字合者,多寡不同,则‘叔’当取下齐,‘喟’当取上齐。”如此之类,
不可不知,又曰:“运笔之时,常使意在笔前。”此古人良法也。

王羲之书,旧传唯《乐毅论》乃羲之亲书于石,其他皆纸素所传。唐太宗裒聚二王
墨迹,惟《乐毅论》石本,其后随太宗入昭陵。朱梁时,耀州节度使温韬发昭陵得之,
復传人间。或曰:公主以伪易之,元不曾入圹。本朝入高绅学士家。皇祐中,绅之子高
安世为钱塘主簿,《乐毅论》在其家,余尝见之。时石已破缺,末后独有一“海”字者
是也。其家后十余年,安世在苏州,石已破为数片,以铁束之。后安世死,石不知所在。
或云:苏州一富家得之。亦不復见。今传《乐毅论》,皆摹本也,笔画无復昔之清劲。
羲之小楷字,于此殆绝。《遗教经》之类,皆非其比也。

王鉷据陕州,集天下良工画寿圣寺壁,为一时妙绝。画工凡十八人,皆杀之,同为
一坎,瘗于寺西厢,使天下不復有此笔。其不道如此。至今沿有十堵余,其间西廊“迎
佛舍利”、东院“佛母壁”最奇妙,神彩皆欲飞动。又有“鬼母”、“瘦佛”二壁差次,
其余亦不甚过人。

江南中主时,有北苑使董源善画,尤工秋岚远景,多写江南真山,不为奇峭之笔。
其后建业僧巨然,祖述源法,皆臻妙理。大体源及巨然画笔,皆宜远观。其用笔甚草草,
近视之,几不类物象;远观则景物粲然,幽情远思,如睹异境。如源画《落照图》,近
视无功;远观村落杳然深远,悉是晚景;远峰之顶,宛有反照之色。此妙处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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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文章标题 : Re: 梦溪笔谈-沈括
帖子发表于 : 2012-05-15 23:25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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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八 技艺

贾魏公为相日,有方士姓许,对人未尝称名,无贵贱皆称“我”,时人谓之“许
我”。言谈颇有可采。然傲诞,视公卿蔑如也。公欲见,使人邀召数四,卒不至。又使
门人苦邀致之,许骑驴,径欲造丞相厅事。门吏止之,不可,吏曰:“此丞相厅门,虽
丞郎亦须下。”许曰:“我无所求于丞相,丞相召我来,若如此,但须我去耳。”不下
驴而去。门吏急追之,不还,以白丞相。魏公又使人谢而召之,终不至。公叹曰:“许
市井人耳。惟其无所求于人,尚不可以势屈,况其以道义自任者乎。”

造舍之法,谓之《木经》,或云喻皓所撰。凡屋有三分:去声。自梁以上为上分,
地以上为中分,阶为下分。凡梁长几何,则配极几何,以为榱等。如梁长八尺,配极三
尺五寸,则厅堂法也,此谓之上分。楹若干尺,则配堂基若干尺,以为榱等。若楹一丈
一尺,则阶基四尺五寸之类。以至承拱榱桷,皆有定法,谓之中分。阶级有峻、平、慢
三等,宫中则以御辇为法:凡自下而登,前竿垂尽臂,后竿展尽臂为峻道;荷辇十二人:
前二人曰前竿,次二人曰前絛,又次曰前胁;后一人曰后胁,又后曰后絛,未后曰后竿。
辇前队长一人,曰传倡;后一人,曰报赛。前竿平肘,后竿平肩,为慢道;前竿垂手,
后竿平肩,为平道;此之谓下分。其书三卷。近歳土木之工,益为严善,旧《木经》多
不用,未有人重为之,亦良工之一业也。

审方面势,覆量高深远近,算家谓之“軎术”,軎文象形,如绳木所用墨斗也。求
星辰之行,步气朔消长,谓之“缀术”。谓不可以形察,但以算笋缀之而已。北齐祖亘
有《缀术》二卷。

算术求积尺之法,如刍萌、刍童、方池、冥谷、堑堵、鳖臑、圆锥、阳马之类,物
形备矣,独未有隙积一术,古法:凡算方积之物,有立方,谓六幂皆方者。其法再自乘
则得之。有堑堵,谓如土墙者,两边杀,两头齐。其法并上下广,折半以为之广以直高
乘之,以直高以股,以上广减下广,余者半之为勾。勾股求弦,以为斜高。有刍童,谓
如覆斗者,四面皆杀。其法倍上长加入下长,以上广乘之;倍下长加入上长,以下广乘
之;并二位,以高乘之,六而一。隙积者,谓积之有隙者,如累棋、层坛及洒家积罂之
类。虽似覆斗,四面皆杀,缘有刻缺及虚隙之处,用刍童法求之,常失于数少。余思而
得之,用争童法为上位;下位别列:下广以上广减之,余者以高乘之,六而一,并入上
位。假令积罂:最上行纵横各二罂,最下行各十二罂,行行相次。先以上二行相次,率
至十二,当十一行也。以刍童法求之,倍上行长得四,并入下长得十六,以上广乘之,
得之三十二;又倍下行长得二十四,并入上长,得二十六,以下广乘之,得三百一十二;
并二位得三百四十四,以高乘之,得三千七百八十四。重列下广十二,以上广减之,余
十,以高乘之,得一百一十,并入上位,得三千八百九十四;六而一,得六百四十九,
此为罂数也。刍童求见实方之积,隙积求见合角不尽,益出羡积也。履亩之法,方圆曲
直尽矣,未有会圆之术。凡圆田,既能拆之,须使会之復圆。古法惟以中破圆法拆之,
其失有及三倍者。余别为拆会之术,置圆田,径半之以为弦,又以半径减去所割数,余
者为股;各自乘,以股除弦,余者开方除为勾,倍之为割田之直径。以所割之数自乘倍
之,又以圆径除所得,加入直径,为割田之弧。再割亦如之,减去已割之弧,则再割之
弧也。假令有圆田,径十步,欲割二步。以半径为弦,五步自乘得二十五;又以半径减
去所割二步,余三步为股,自乘得九;用减弦外,有十六,开平方,除得四步为勾,倍
之为所割直径。以所割之数二步自乘为四,倍之得为八,退上一位为四尺,以圆径除。
今圆径十,已足盈数,无可除。只用四尺加入直径,为所割之孤,凡得圆径八步四尺也。
再割亦依此法。如圆径二十步求弧数,则当折半,乃所谓以圆径除之也。此二类皆造微
之术,古书所不到者,漫志于此。

蹙融,或谓之蹙戎,《汉书》谓之格五,虽止用数棋,共行一道,亦有能否。徐德
占善移,遂至无敌。其法以已常欲有余裕,而致敌人于嶮。虽知其术止如是,然卒莫能
胜之。

予伯兄善射,自能为弓。其弓有六善:一者性体少而劲,二者和而有力,三者久射
力不屈,四者寒暑力一,五者弦声清实,六者一张便正。弓性体少则易张而寿,但患其
不劲;欲其劲者,妙在治筋。凡筋生长一尺,干则减半;以胶汤濡而梳之,復长一尺,
然后用,则筋力已尽,无復伸弛。又揉其材令仰,然后傅角与筋,此两法所以为筋也。
凡弓节短则和而虚,“虚”谓挽过吻则无力。节长则健而柱,“柱”谓挽过吻则木强而
不来。“节”谓把梢裨木,长则柱,短则虚。节若得中则和而有力,仍弦声清实。凡弓
初射与天寒,则劲强而难挽;射久、天暑,则弱而不胜矢,此胶之为病也。凡胶欲薄而
筋力尽,强弱任筋而不任胶,此所以射久力不屈,寒暑力一也。弓所以为正者,材也。
相材之法视其理,其理不因矫揉而直,中绳则张而不跛,此弓人之所当知也。

小说:唐僧一行曾算棋局都数,凡若干局尽之。余尝思之,此固易耳,但数多,非
世间名数可能言之,今略举大数。凡方二路,用四子,可变八十一局,方三路,用九子,
可变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局。方四路,用十六子,可变四千三百四万六千七百二十一局。
方五路,用二十五子,可变八千四百七十二亿八千八百六十万九千四百四十三局;古法:
十万为亿,十亿为兆,万兆为秭。算家以万万为亿,万万亿为兆,万万兆为垓。今且以
算家数计之。方六路,用三十六子,可变十五兆九十四万六千三百五十二亿八千二百三
万一千九百二十六局。方七路以上,数多无名可纪。尽三百六十一路,大约连书“万”
字四十三,即是局之大数。万字四十三,最下万字是万局,第二是万万局,第三是万亿
局,第四是一兆局,第五是万兆局,第六是万万兆,谓之一垓,第七是万垓局,第八是
万万垓,第九是万亿垓。此外无名可纪,但四十三次万倍乘之,即是都大数,零中数不
与。其法:初一路可变三局,一黑、一白、一空。自后不以横直,但增一子,即三因之。
凡三百六十一增,皆三因之,即是都局数。又法:先计循边一行为“法”,凡十九路,
得一十亿六千二百二十六万一千四百六十七局。凡加一行,即以“法”累乘之,乘终十
九行,亦得上数。又法:以自“法”相乘,得一百三十五兆八百五十一万七千一百七十
四亿四千八百二十八万七千三百三十四局,此是两行,凡三十八路变得此数也。下位副
置之,以下乘上,又以下乘下,置为上位;又副置之,以下乘上,以下乘下;加一
“法”,亦得上数。有数法可求,唯此法最径捷。只五次乘,便尽三百六十一路。千变
万化,不出此数,棋之局尽矣。

《西京杂记》云:“汉元帝好蹴踘,以蹴踘为劳,求相类而不劳者,遂为弹棋之
戏。”余观弹棋绝不类蹴踘,颇与击踘相近,疑是传写误耳。唐薛嵩好蹴踘,刘钢劝止
之曰:“为乐甚众,何必乘危邀顷刻之欢?”此亦击踘,《唐书》误述为蹴踘。弹棋今
人罕为之,有谱一卷,尽唐人所为。其局方二尺,中心高,如覆盂;其巅为小壶,四角
微隆起。今大名开元寺佛殿上有一石局,亦唐时物也。李商隐诗曰:“玉作弹棋局,中
心最不平。”谓其中高也。白乐天诗:“弹棋局上事,最妙是长斜。”长斜谓抹角斜弹,
一发过半局,今谱中具有此法。柳子厚《叙棋》用二十四棋者,即此戏也。《汉书注》
云:“两人对局,白、黑子各六枚。”与子厚所记小异。如弈棋,古局用十七道,合二
百八二九道,黑白棋各百五十,亦与后世法不同。

算术多门,如求一、上驱、搭因、重因之类,皆不离乘除。唯增减一法稍异,其术
都不用乘除,但补亏就盈而已。假如欲九除者,增一便是;八除者,增二便是。但一位
一因之。若位数少,则颇简捷;位数多,则愈繁,不若乘除之有常。然算术不患多学,
见简即用,见繁即变,不胶一法,乃为通术也。

版印书籍,唐人尚未盛为之,自冯瀛王始印五经,已后典籍,皆为版本。庆历中,
有布衣毕昇,又为活版。其法用胶泥刻字,薄如钱唇,每字为一印,火烧令坚。先设一
铁版,其上以松脂腊和纸灰之类冒之。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,乃密布字印。满铁范
为一板,持就火炀之,药稍镕,则以一平板按其面,则字平如砥。若止印三、二本,未
为简易;若印数十百千本,则极为神速。常作二铁板,一板印刷,一板已自布字。此印
者才毕,则第二板已具。更互用之,瞬息可就。每一字皆有数印,如之、也等字,每字
有二十余印,以备一板内有重復者。不用则以纸贴之,每韵为一贴,木格贮之。有奇字
素无备者,旋刻之,以草火烧,瞬息可成。不以木为之者,木理有疏密,沾水则高下不
平,兼与药相粘,不可取。不若燔土,用讫再火令药熔,以手拂之,其印自落,殊不沾
污。昇死,其印为余群从所得,至今保藏。

淮南人卫朴精于历术,一行之流也。《春秋》日蚀三十六,诸历通验,密者不过得
二十六、七,唯一行得二十九;朴乃得三十五,唯庄公十八年一蚀,今古算皆不入蚀法,
疑前史误耳。自夏仲康五年癸巳歳,至熙宁六年癸丑,凡三千二百一年,书传所载日食,
凡四百七十五。众历考验,虽各有得失,而朴所得为多。朴能不用算,推古今日月蚀,
但口诵乘除,不差一算。凡大历悉是算数,令人就耳一读,即能暗诵;傍通历则纵横诵
之。尝令人写历书,写讫,令附耳读之,有差一算者,读至其处,则曰:“此误某字。”
其精如此。大乘除皆不下照位,运筹如飞,人眼不能逐。人有故移其一算者,朴自上至
下,手循一遍,至移算处,则拨正而去。熙宁中撰《奉元历》,以无候簿,未能尽其术。
自言得六七而已,然已密于他历。

医用艾一灼谓之一壮者,以壮人为法。其言若干壮,壮人当依此数,老幼羸弱量力
减之。

四人分曹共围棋者,有术可令必胜;以我曹不能者,立于彼曹能者之上,令但求急;
先攻其必应,则彼曹能者其所制,不暇恤局;则常以我曹能者当彼不能者。此虞卿斗马
术也。

西戎用羊卜,谓之“跋焦”,卜师谓之“厮乩。”必定反。以艾灼羊髀骨,视其兆,
谓之“死跋焦。”其法;兆之上为神明;近脊处为坐位,坐位者,主位也;近傍处为客
位。盖西戎之俗,所居正寝,常留中一间,以奉鬼神,不敢居之,谓之神明,主人乃坐
其傍,以此占主客胜负。又有先咒粟以食羊,羊食其粟,则自摇其首,乃杀羊视其五藏,
谓之“生跋焦。”其言极有验,委细之事,皆能言之。“生跋焦”土人尤神之。

钱氏据两浙时,于杭州梵天寺建一木塔,方两三级,钱帅登之,患其塔动。匠师云:
“未布瓦,上轻,故如此。”方以瓦布之,而动如初。无可奈何,密使其妻见喻皓之妻,
赂以金钗,问塔动之因。皓笑日:“此易耳。但逐层布板讫,便实钉之,则不动矣。”
匠师如其言,塔遂定。盖钉板上下弥束,六幕相联如胠箧。人履其板,六幕相持,自不
能动。人皆伏其精练。

医者所论人须发眉,虽皆毛类,而所主五藏各异,故有老而须白眉发不白者,或发
白而须眉不白者,藏气有所偏故也。大率发属于心,禀火气,故上生;须属肾,禀水气,
故下生;眉属肝,故侧生。男子肾气外行,上为须,下为势。故女子、宦人无势,则亦
无须,而眉发无异于男子,则知不属肾也。

医之为术,苟非得之于心,而恃书以为用者,未见能臻其妙。如术能动钟乳,按
《乳石论》曰:“服钟乳,当终身忌术。”五石诸散用钟乳为主,復用术,理极相反,
不知何谓。余以问老医,皆莫能言其义。按《乳石论》云:“石性虽温,而体本沈重,
必待其相蒸薄然后发。”如此,则服石多者,势自能相蒸,若更以药触之,其发必甚。
五石散杂以众药,用石殊少,势不能蒸,须藉外物激之令发耳。如火少,必因风气所鼓
而后发;火盛,则鼓之反为害,此自然之理也。故孙思邈云:“五石散大猛毒。宁食野
葛,不服五石。遇此方即须焚之,勿为含生之害。”又曰:“人不服石,庶事不佳;石
在身中,万事休泰。唯不可服五石散。”盖以五石散聚其所恶,激而用之,其发暴故也。
古人处方,大体如此,非此书所能尽也。况方书仍多伪杂,如《神农本草》最为旧书,
其间差误尤多,医不可以不知也。

余一族子,旧服芎藭。医郑叔熊见之云:“芎藭不可久服,多令人暴死”。后族子
果无疾而卒。又余姻家朝士张子通之妻,因病脑风,服芎藭甚久,亦一旦暴亡。皆余目
见者。又余尝苦腰重,久坐,则旅距十余步然后能行。有一将佐见余日:“得无用苦参
洁齿否?”余时以病齿,用苦参数年矣。曰:“此病由也。苦参入齿,其气伤肾,能使
人腰重。”后有太常少卿舒昭亮用苦参揩齿,歳久亦病腰。自后悉不用苦参,腰疾皆愈。
此皆方书旧不载者。

世之摹字者,多为行势牵制,失其旧迹,须当横摹之,泛然不问其点画,惟旧迹是
循,然后尽其妙也。

古人以散笔作隶书,谓之散隶。近歳蔡君谟又以散笔作草书,谓之散草,或曰飞草。
其法皆生于飞白,亦自成一家。

四明僧奉真,良医也。天章阁待制许元为江淮发运使课于京师。方欲入对,而其子
疾亟,暝而不食,惙惙欲死,逾宿矣。使奉真视之,曰:“脾已绝,不可治,死在明
日。”元曰:“观其疾势,固知其不可救,今方有事须陛对,能延数日之期否?”奉真
曰:“如此似可,诸脏皆已衰唯肝脏独过。脾为肝所胜,其气先绝,一脏绝则死。若急
泻肝气,令肝气衰,则脾少缓,可延三日。过此无术也。”乃投药,至晚乃能张目,稍
稍復啜粥,明日渐苏而能食。元其喜。奉真笑曰:“此不足喜,肝气暂舒耳,无能为
也。”后三日果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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